第四十七章:寒塘影
殿內縈繞著些許用來安神的焚香,半瞌著眸子微微作憩。桑虯將散落在一旁的書整理回竹架上,幫著他添了件薄衣在皮麵上。如今天色越發黑的早,還沒到飯點,就隻能看見霞光了,再過一會又是烏漆抹黑的一片。
“她還是嘴硬?”閉著眼睛的人慢慢開了口,聲音不帶幾分力氣就像從喉嚨眼滑出來的一樣。“問遍了都是不知道,要不是不能動手,我還就不客氣了。”“沒關係,她不說自然有人跑著來告訴我。”薑白略微勾唇,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嘴角漸融。“二爺的意思是……”話還沒問完,屋外就傳來太子駕到。桑虯收了聲音,也跟著眼前人一起輕輕一笑,往後退了幾步立侍一旁靜候這場好戲。
“哎呀,稀客啊稀客。怎麽想著要來我這來了!也不提早隻會一聲,屈就了屈就了。”薑白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臉笑意的走向來人。“不是你讓我來的麽?本宮可沒那麽多時間陪你彎彎繞。”薑紇冷冷的看著他,一洗常日眸中的溫和。“人在哪?交出來。”
薑白舔了舔下唇,一時間覺著有些冷意。討好似的看著他笑了笑,“皇兄要的人是誰可說清楚了,我這啊就扣了一個,偏你上次說和她無一絲關係。所以這人我也不好給不是?”鳳眸半睞神情含有幾分嘲諷,殘餘的霞光在他淚痣旁暈開襯著五官越發冷凜。“本宮沒這閑功夫陪你打啞謎,這人你今日不交出來休想好看。”
“皇兄怎麽這般激動,要想我交人可以。但你知我這人沒點好處憑什麽呢?我這倒也是為了那人的安全,你且告訴我和她的關係我便給你。不然要是你和我一樣,不是讓她剛出了狼窩又入虎穴麽。這話你說有理沒理?”
薑紇眸子一沉,不怒反笑。踱步坐了下來,端起茶盞細細茗了一口。“三弟忙於西北政務無法脫身,你身為兄長不但不讓他安心做事還火上澆油。裏頭緣由莫非就是想知道本宮和三皇妃的關係罷了。”輕輕舔了舔下唇,尾指略勾撓了撓眼尾淚痣。“從那日你攔我車起本宮便告訴你,幫無非舉手罷了。就像本宮今日前來,也不過是飯後消食一般順便將三皇妃帶出來而已。從頭到尾,都是你多疑了。”
他看著他臉色慢慢垮了下來,眉心一挑,嘴角笑意緩緩加深。“長幼尊卑本宮素來不計教,但並不代表不存在。今日我命你放人,如若違備後果如何你向來最是清楚。”
薑白眨了眨眼睛,臉上笑意一點點散去。下唇緊咬想說什麽反駁卻又無話可說。“她是三弟的人,如何也輪不到你有資格來救。既然真的像你說的,又何苦耗時耗神呢?”“那麽,你便有資格綁了?瑞安,搜!”薑紇挑眉一笑,氣定神閑的看著他。屋外的人聞言,一個個魚貫而入,薑白眉心一皺,桑虯忙上前擋住那些人。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這闖進來可不像回事啊。”桑虯笑著推開走在前頭的人,薑白站了起來眯了眯眼睛。“皇兄你這樣可就沒意思了。”“本宮消食也差不多了,月眉上頭再不放人可就沒這麽好說話了。”“帶上來!”薑白咬了咬牙,語氣有些憤怒。
薑紇瞟了他一眼便把目光放到了門口,不多時兩個婢女夾著一個女子就走了出來。十四轉了轉眸子,是好久沒呼吸到屋外的空氣了。清風迎麵還添了幾分涼意,不過幾日就降溫降的那麽快。
光燦燦的大殿坐著兩人,心下一喜,定了定神看清楚了些,臉上浮出來的笑容就散了。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薑紇站了起來走到她身側,示意兩旁的婢女讓開。“既然如此,人我就帶走了。往後這些歪心思還勸二弟莫要多動。”薑白咬了咬牙,一時間想要說什麽卻還是住了口,半響才走上前去。“你這般帶她走,不怕三弟說什麽嗎?!”
“清者自清,本宮做事向來磊落,何懼?”說完就牽著女子的袖口,拉著她繞過擋路的人。十四抿了抿唇,“太子殿下,稍等。”話語間又回過頭來,“婢女春秋隨我一同被俘,如今她人在何處還望二爺放人。”薑白看著她一臉凜然,心下一沉,“這話說的可笑,我怎麽知道你的奴婢去了哪裏?莫非我成了你的管家不成?”她細細的看著男子的麵部表情,倒也不像說謊,可是春秋如果沒有被抓,那會去哪裏呢。
“奴才鬥膽開口,皇妃說得那人我把她放回去了。二爺說你被俘一事三皇子也是要知道的,所以就把她放回去了。”
薑紇冷哼一聲,“二弟這出戲實在是有失水準,本宮不想還有下次。”十四垂了垂眸子,幾日已過既然當時沒有抓春秋,那麽他應該早就知道自己被囚禁了吧。千等萬等,最後出現的卻不是他。怎麽想,怎麽可笑。
“走吧,十四這廂謝過太子殿下了。”女子禮貌性的笑了笑,略行禮數就朝屋外走去,薑白捏了捏眉心一時間心裏越發不甘,牙關一擰重重的把門關了起來。
“天色不早了,本宮送你回去吧。”
瑞安在前頭探著路,聽到他的話回頭看了看。太子殿下素來厭惡同人一起行車用榻,這三皇妃還真是不一般呢。雖說太子和三皇子關係一向算好,但怎麽說,也不至於為了這個女子推掉貴妃娘娘相好的親事啊。
十四把袖子從他手裏帶了出來,頓了頓腳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今日之事十四不甚感激,如若沒有太子的幫助我還不知道怎麽辦呢。”薑紇把手背到身後,溫柔一笑。她的舉動言語所要表達的意思自己又怎會看不出來,“阿碧,在我麵前無需這般拘束。我不是太子,也不是什麽尊貴的人。我隻是阿紇而已。”她抬起頭看著他,月光從他頭頂撒下點綴著他眼角那顆淚痣,溫潤如玉。許是淺點幾分笑意的緣故,如何瞧著都十分溫柔,眼眸裏含著光。略微失神卻又很快扯了回來。
“過去是……阿碧不懂事,如今十四是十四,阿碧就當死了吧。”眸子從他臉上滑了下來,聲音也變得很輕。薑紇點了點頭卻不是讚同,隻是表示知道了。“阿碧也好,十四也好,無所謂了。那日是你幫我找回家,今天送你便當報恩。”風比剛剛還要大些了,本就鬆散的發髻幾番拂碰下又垂了不少下來。她把固發的簪子拔了下來,一頭烏絲盡數撒下,輕輕一攏極其隨意的收拾好來。
“日頭風大了,離車還有些距離。如此你便先披上,不然病了三弟可不得心疼。”薑紇解下披風幫她係好,柔軟的布料還殘著男子的氣息和體溫。十四愣了一下,還是解開了遞給他。“幾步路而已,哪有那般嬌貴。太子貴體我不過賤命一條,不值錢的。”說完就加大了腳步,他接過來在手心上捏了捏,跟上她的步子。
“怎會不值錢?阿紇會難過的。”風那樣大,可每個字都那樣清晰。十四停下腳步回過頭,眸尖一顰。“太子自重,十四已是三皇子的人。絕無貳心,現在不會未來也不會。”薑紇劍眉一皺,“即便如此又如何?於我又有何所謂?”眼眸一垂,對上她的眼睛。“旁的話我也就不多說了。上車,本宮送你。”說完挑開鏈子向車裏走去,十四咬了咬下唇,指尖繞著腰間流蘇輕輕歎了口氣。步子一抬,走進車裏。
自那天即墨毓來訪後,三爺便一直在屋裏沒有出來。算來也有兩日多了,難道皇妃的事情他便是一點也不在乎麽?莟昆將暖茶換上,青瓷碰木放出嘡啷翠響,薑衍睜開眼眸,幾日勞累眼下已經積攢些許烏青,血絲染上眸子讓人心疼。
“三爺……”莟昆看著他這般模樣,一時間不曉得該提不該提。“說。”薑衍伸了個懶腰,端起茶盞猛的一灌。揉了揉眼睛精神了些,站起來。
“皇妃一事,您真的不理會麽?”太陽穴微微一跳,眼眸神色一凜。“你說什麽?皇妃怎麽了?”莟昆忙把手上的托盤放置一旁,細細說了事由。薑衍眉心越發皺緊,牙關緊咬。“如若她有什麽事,我必定不會放過那人。”說完就往門外走去,“明日一早殷翟會來,你同他說東西在老地方。”話音剛落,人已不見蹤影。
薑衍跨上馬便飛速駛去,據他所言已過兩日,還不知道十四究竟怎麽樣了,實在讓人著急。本來還有些許疲憊和困倦,此般也都全消了。那日自己已經傷了她的心,是如何也不能讓她人也受傷了。一邊想著一邊不住的趕著馬,如此奔波一日一夜,霞光將泯便到了薑白府邸門口。
身下的馬已經走的踉蹌,他從馬背上下來還沒牽著它走幾步它就跪倒在地上,舔了舔下唇喉間十分幹澀。這一天多光顧著趕路滴水未進,奇怪的是也到不覺著餓。擦了擦臉上的汗漬和塵埃,步子緩緩向前走去,眸子一斜忽而看見府邸門口停了一輛馬車。
神色一定,紫頂繡蛇除了他還有誰?看來自己又晚了一步,神情一頓忽而覺著幾分啼笑皆非,向前走的步子也停了下來轉過身去。用盡力氣將馬拉了起來,能怪誰呢?畢竟最先推開對方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