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綠素絛
轉眼間已是三月了,樹上依舊是光禿禿一片的,隨著天氣幹燥雪又早融了,出門沙暴便漸漸厲害起來。而朝堂內亦是暗潮湧動,毫不太平。從去年年末起,皇上對政事就漸漸不關心了,一周前送去的折子遲遲批不下來,偶有幾本也是分外草率。朝中的大臣早就議論頗多,半猜著是皇上將退位了,也因此眾人開始明裏暗裏站起隊來,各方相見都是表麵客套背地相鬥。
其間主要分為了太子黨和三皇子派,按理來說已經這個時候了還未撤太子一職,那麽薑紇登基一事必定八九不離十了。但三皇子這段時間的種種事跡卻處處打壓太子風頭,也不乏後來居上的可能。至於其他黨派無非是皇子親近的幾個臣子,寥寥成不了氣候。
薑衍看著窗外暗灰的天空和在空中彌漫飛揚的風沙久久沒有開口,這段時間自己把薑白鏟除都用了極大力氣,又有什麽能力和底氣去和薑紇抗衡?無論是朝廷還是百姓對他的評績都是讚不絕口,這些都不重要因為自己也可以做到,最重要的是那太子的位置,畢竟站在那個台階登基不過是跨一步的事,可站在自己這個位置卻要走很多步。
“陳揚鋒與我是舊識,因此前日裏你讓我做的已辦妥了。”殷翟雙手交叉環在胸前,看著他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輕輕歎了口氣,決定先跟他說個好消息。
“董劉兩位可站隊了?”
“董自然是跟著三爺的,畢竟三嫂多少也是那裏的人。至於劉,還沒有接到表態的消息。”
“那樣也好,我們爭取的時間就久一些。按照現在的形式,隻要太子不犯大錯那麽我必然沒有希望。因此唯一的辦法就是造局設陷,而且這個局必定要密不透風,我要讓他徹底的垮掉。”
“可是太子好似沒有什麽軟肋,平日裏亦是禮貌謙和,實在讓人難以挑錯。”白元紜皺著眉頭暗自思索,想了好一會終還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不是喜歡三嫂嗎?設個美人局,那時他就徹底完了。”殷翟忽而靈光一現,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所言分外在理,笑意漸深。話音剛落便察覺薑衍的眼神一瞬間冷了下來,“我不許十四再受到任何不好的事情,而且這個手段過於卑鄙,實是不屑。”
殷翟癟了癟嘴一時也不想再說什麽,輕輕吸了吸鼻子,站了起來,“我一介莽夫出不得什麽好點子,待三爺想好了要我做什麽我去就是了,顥兒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這般就先走了。”
“等會。”白元紜眸子一轉,連忙扯住他的手,“別那麽心急嘛,外頭正值風沙極大的時候,你這時跑出去不給自己找罪受嗎?”
“行了,你們先坐下。今日叫你們前來是一同商議的,不管怎麽說人無完人,除了十四薑紇必然還有別的軟肋,今日我們先分析一下,等完成這一步往後集中火力就好了。”薑衍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劍眉一挑,英氣逼人。殷翟見他這個樣子也跟著笑了一下,看來這個三爺心裏已經有譜了。
“你見過薑紇因為什麽發脾氣嗎?”薑衍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擁杯蓋把浮在麵上的茶葉撥開,笑意漸深。白元紜和殷翟對視一眼,然後整齊的搖了搖頭。
“他因為我,發過脾氣。從小到大他恨不得我死,因此我就是他的軟肋。”
薑衍伸出手指向自己,屋內另外兩個人眨了眨眼睛一副聽不明白的表情。白元紜輕咳了一聲,“你和他一同爭皇位他自然不喜歡你,但這不過是常情罷了太子必然會理性對待,如此成不了軟肋一說。”
“這個道理我當然明白,我的意思是薑紇會因為我而瘋掉,甚至做出旁人無法理解的事情。因為他從小就想贏我,在父皇麵前,先生麵前,就連長身體時飯桌上多吃一碗飯父皇寬慰的笑容他都不想留給我,寧願轉身吐也要多撐一碗。這麽病態的事情是刻在骨子裏無法隨著年紀增長而改變的。”
薑衍越說笑得越詭異,一雙鳳眸此刻冒著淺淺寒光,讓人看著心生惡寒。白元紜一邊聽他說一邊吞口水,此刻他無比幸運自己沒有得罪過眼前這個人。
“這幾年我故意過著掩人耳目的生活,除了韜光養晦外就是擔心我這個哥哥因為我太累了。可現在是時候讓他內心的黑暗點萌芽生長了,沒有人能傷害的人就隻有自我吞噬這條路了。你們說,對吧?”
殷翟心情有些複雜的喝了口茶,輕咳一聲,“那,三爺打算怎麽做呢?”
“三月是個好月份,宮中各種節日也都在這個時候。身為皇子自然是要比拚的,不知到時父皇見到他輸不起的麵孔會作何感想?而太子又要如何安撫內心呢?我隻是想想便已經十分好奇和興奮了。殷翟,你繼續招募軍隊同時遊說各個將軍,而白元紜你幫我配一副藥送給沈安,就說是強身健體的藥,讓她每日給薑紇煎一副。”
“你不會是要,下毒吧?”白元紜戲劇般的捂住嘴,一副大吃一驚的表情。薑衍輕輕一笑,“我怎麽會對親哥哥做出這種事呢,我隻是要他縱欲過度修其麵相罷了。比起他曾對我做的事,不值一提。”
每日帶著這些銀兩在街上晃來晃去心裏頭怪不踏實的,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早知道就待在殷翟那裏了,好歹有屋有飯心裏滿是安全感。藕棠拖著疲憊的步伐看著街邊的小販歎了口氣,靠在橋邊目光呆滯,自己是真的不想走了。
“藕棠姐姐!”耳邊突然響起自己的名字,正四下環顧尋找聲源腰就被人抱住了,低了低頭,是殷顥。此刻正值他放學的時候,而這條路也是他回家要走的路,她笑眯眯地蹲下來和他視線齊平,“乖。”
“藕棠姐姐在這裏做什麽呀,外頭這麽冷,顥兒穿的這般多在學堂直哆嗦。姐姐穿的這般少,瞧,手都涼了。“他不過是個幾歲的孩子,卻一本正經的說著,可心裏聽著卻覺得十分感動。他應該是這些天以來唯一一個和自己說話的人了,真是可悲又可憐。
“四處走走罷了,顥兒快回去吧。風大的很,遲些把你吹跑了。“
殷顥機靈的轉了轉眼珠子,突然跌坐在地上,然後哭了起來。她連忙把他扶起來,“怎麽了?怎麽了?!“
“腳…腳疼,背…“水靈靈的眼眸填滿了淚水,藕棠心疼的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灰,”好好好,別哭了別哭了,上來吧。“說完,就轉了個身子把他背到了背上。
“下次小心一點知道嗎?萬一今天姐姐不在你就會不來了。”
“我知道啦。“殷顥乖巧的說著,好在路程也不遠,一會兒就到了。推開門便看見正在倒水的殷翟,兩個人對視的時候都愣了一下,藕棠把殷顥放下後,輕咳一聲,”偶在路上遇到的,顥兒傷了腳就把他背回來了。我先走了。“說完,禮貌的點了點頭,轉身往門處走去,裙角卻被扯住了。回過頭便對上了殷顥可憐兮兮的目光,”藕棠姐姐好容易來了,顥兒想吃姐姐做的燒雞。姐姐給顥兒做嘛,做嘛。“殷翟眉頭一皺,輕嗬一聲,“怎麽這般沒規矩?哪能隨意麻煩別人呢!”
“我不嘛,我就要吃姐姐做的東西。顥兒腿傷了,姐姐就做給我吃吧。”
“你再說!平日裏倒不是這個樣子,藕棠姑娘你先走吧,我教訓一下他。”
藕棠垂了垂眸子,搖了搖頭,止住他的手,“你別打他,顥兒喜歡我才這樣的,我怎能辜負他。顥兒想吃什麽,一並和我說,我去買來給你做。”
殷顥得意的擦了擦眼淚,又複笑了起來。藕棠摸了摸他的腦袋,看向殷翟,“你先看看他腿上的傷,我去買食材。”
殷翟無奈的歎了口氣,有些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不知道殷顥到底想幹什麽。等到藕棠出門後,殷顥慢慢站了起來,“爹爹,你覺得藕棠姐姐好嗎?”
“你想說什麽,人小鬼大的一天天。你的腿是裝的吧,我就知道!”
“爹爹你別凶顥兒,顥兒在學堂時常聽見他們說娘親的好,可是我從未知道那種感受。直到藕棠姐姐出現我才第一次體會了那種感覺,爹爹你能讓藕棠姐姐一直待在這裏嗎?”
殷翟眉頭一皺,卻什麽話也說不出,良久歎了口氣。“顥兒,許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這麽簡單的,別鬧。”
“顥兒沒有鬧!難道爹爹要一個人就這麽一直過著嗎?許多時候夜裏看見爹爹在屋頂上喝酒我心裏亦不好受,我不小了,我也不能陪著爹爹過一輩子。”
“啪!”
殷翟心口隻覺湧上一股怒火,整個人憤怒到了極點,“你阿娘是死了,可是對我來說她一直一直在身邊。你現在要我棄她,你這是不孝!”
這是爹爹第一次打自己,殷顥感受著左臉火辣辣的疼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雖然你從未見過你阿娘,但她對你卻是寄予了厚望,若她在世自然會用盡全部力氣去疼你。她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啊,她為了讓你好好出世受了多少折磨,你不知道可我心裏都念著。你叫我怎麽看著她那麽愛的你被另一個人喜愛,如果她知道你心裏喜歡的是別人那該多失望啊?我們父子,是她活著時唯一的寄托,我們是要替她好好活下去的人,又怎麽可以把她的位置讓給另外一個人?!”
殷翟的眼眶越來越紅,情緒十分激動,深深吸了一口氣,稍微舒緩了一些,慢慢閉上眼,“所以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沒有人可以,我也不許任何人用她的身份站在我和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