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溯洄夷
那盆姚黃可是極其珍貴的花,自己幾條命都不一定賠得起。現在打碎了真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而且還是太子爺特地孝敬的,這下子自己真的完蛋了。小絨絕望的縮在角落,有一聲沒一聲的哭了起來,明明十分難受卻又怕被人發現隻能一直忍著,淚水大顆大顆的落了下來,衣服已經被打濕了。
突然頭被人摸了摸,眼前的光也被擋住了一半,淚眼朦朧的抬起頭,隱約看清一個男子輪廓。眨了眨眼睛,想說些什麽,但心裏頭又委屈又絕望,一開口就隻想哭。
“沒事啦。”薑綿從懷裏拿出手帕遞給她,輕輕一笑,“本來就醜,再哭就更醜了。”小絨眉頭一皺,吸了吸鼻子,“九殿下,你不用說這些話安慰我的。我知道……這一次我肯定死定了,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就是,你要是以後遇到三皇妃,就跟她說一聲。把她帶到我死的地方……看一看,小絨,小絨想她了……”
薑綿看她這個樣子,撲哧一笑,真是又心疼又好玩。“本王都說沒事了,你再胡說八道我就真的不客氣了。快起來吧,等會腳都蹲麻了。”她揉了揉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這怎麽可能呢?那盆花極其珍貴的!太後娘娘怪罪下來可不得了!九殿下你別開玩笑了,我已經很慘了……”
“你怎麽還不相信本王呢?”他揚了揚下顎,俊美無比地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剛剛那人是壽康宮的掌事姑姑吧,我跟她說剛剛跑了隻老鼠來把這花打翻了,她重新拿了個裝花的弄好了。”
“真的嗎?”小絨眼睛睜得巨大,她沒有想到這件事情居然這麽容易就解決了,實在是太神奇了。他拉著她的手腕站了起來,“早就叫你相信我了,你還要在這麽黑漆麻烏的地方站多久嘛。真是的。”
小絨看著他往前走的背影,心髒突然跳的極快,這是怎麽回事?自己怎麽了?為什麽臉會那麽燙?這種感覺自己第一次出現,真是太神奇了吧,男子好似察覺到她在刻意走得慢些,拉開距離,眸子一轉邪魅一笑,“怎麽?你不會是喜歡上本王了吧?”
心底事被戳中一時間愣住了,下一秒連忙搖頭擺手,“九殿下說什麽呢?這怎麽可能呢,嗬嗬嗬嗬嗬。”
“哎呀,真傷心啊。”薑綿聳了聳肩,微微癟嘴。“我還以為剛剛英雄救美你會感動呢?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丫頭。”
小絨輕咳一聲,正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微微垂眸,“九,九殿下,你怎麽成日就在這裏晃啊,我看你一點也不怕被發現!你身為皇子不是應該很忙麽?”
薑綿垂了垂眸子,眼中突然閃過幾絲複雜的情緒,眯了眯眼,“要你管,本王想去哪去哪,怎麽?不喜歡本王出現在你眼前嗎?那我偏偏要呆在這裏,反正你看習慣了,就喜歡了。”
小絨心髒跳的越發迅速,微微垂眸,臉刷的紅了起來,“奴婢不和你說了,我……我先去忙了。”
薑綿微微一笑,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臉上笑意緩緩收了起來。自己又何嚐想過這種遊手好閑的日子呢?神色微頓,深深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十三年前
陽光打在臉上略有些刺痛,薑綿艱難的睜開雙眼,口中幹澀得說不出話來,一杯溫潤的水遞到唇邊,他也大約是渴極了,不消片刻便見了底,直到三杯過後才漸漸緩了過來。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狀況,懷中便是一股柔軟。
“綿兒你可嚇死為娘了,你都昏睡三天了…都是我這個當娘的不好…沒能保你周全,是為娘的無能。”薑綿蒼白一笑,有氣無力的搖了搖頭,“娘,我這不是好著嗎…沒事的…”
那婦人年約二十出頭,彎彎柳葉眉,一張白皙幹淨的鵝蛋臉,雖不美豔,卻給人一種端莊、賢惠的感覺。心裏頭本就萬般揪心了,此刻聽到他這般懂事的回答更是哭得厲害直道,“若不是為娘說錯了話,那女人也不會這樣為難你,讓你罰在太陽底下站著。都是阿娘不好……”薑綿溫柔的伸出手,想要幫她把眼淚擦幹淨,輕聲道:“薑綿是男子漢吃點苦沒什麽,阿娘別哭了。你這般難過,我不就白罰了麽。”
婦人吸了吸鼻子,恨恨的道:“她雖萬般討厭我,可再怎麽說也是你名義上的娘親,怎麽能這樣對待一個孩子,她竟也狠得下心來!”
薑綿眸色一黯,自嘲般笑了笑:“都是常事了,我早就習慣了…再說…”
話音未落,便見一眾人邁了進來,為首的乃是蕭氏,她容顏姣好,端莊秀麗。見了兩人,隻輕聲詢問:“綿兒身子好些了麽…”
那婦人咬了咬牙,從床上站了起來不情不願的行了個禮,剛要開口,薑綿拉住她的胳膊,恭敬的回答道:“回母妃的話,孩兒差不多痊愈了,勞母妃掛心了。”說著就要下床,卻未想到力不從心一個踉蹌摔了下來。那婦人心頭一疼忙將他扶回床上,然後冷冷的看向眼前雍容華貴的女子。
蕭氏撫著耳鬢簪花,聲音柔和:“綿兒體弱的病,來來回回總是好不了,做母親的實是放心不下,聽聞宮外名醫術士居多,定能將璃兒的病根治。本宮已向你父皇請示過,在宮外為你安置了一處宅子,本宮的丫鬟太監會好好照顧你,直至痊愈了,再接你回宮,如何?”
薑綿一怔,緊咬著下唇,小手環成拳緊緊握著,麵上不動聲色,聲音溫潤:“母妃好意,孩兒感激不盡。便如母妃所言…”
蕭氏點了點頭,滿意的去了至始至終她都不曾瞟那婦人一眼,待她走後,婦人立刻握住薑綿的手,道:“綿兒,那個惡毒的女人想要趕你出宮…也不問問,若不是她對你非打即罵,你的身體又怎會這樣虛弱,我要去找皇上!否則你真真出去了,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麽!”
薑綿抬頭環視了一眼這個地方,眸中有幾絲冷意卻隨即而逝。雙手緊緊捏拳,暗暗的說:“阿娘你別急,我現在還不能違抗她,沒關係的阿娘,總有一天我還會回來,那時候絕對不會再是現在這樣…你要好好的,等我。”
一周後
出了宮門沿著朱雀大街,馬車緩緩的行駛著。路上的行人絡繹不絕,薑綿撩開車簾看著眼前這幅場景,頗有幾分新奇,他自小便在宮中長大,從未見過如此繁華的景象。一時看得癡迷,然而身邊礫昀聲聲歎息。
轉過頭看向他,含笑著道:“難得的出宮機會,怎麽苦著個臉呢。”
礫昀瞥了眼嬉皮笑臉的男子,開口說:“九殿下,宮外如何能夠比得上宮內啊…貴妃娘娘也忒偏心了。”
薑綿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嬉笑神色一收,沉聲道:“事已至此,開心些不是更好麽?好容易出趟宮,可不得珍惜麽。”
約莫行了半晌,馬車終停了下來。礫昀掀開車簾,薑綿放眼望去,不由得嘲諷一笑。真是個好地方…四麵群山環繞,一條略顯破舊的青板石馬路,路上稀疏的行人。好偏遠的地方,若是在此斃命想來也無人知曉罷。
礫昀皺了皺眉,揪住一個駕車的小廝的前衫罵道:“這是個什麽鬼地方!不是說就京城的一處別院嗎?怎麽到這來了?”
那小廝麵上青白,隻懦懦道:“奴才也不知道…這是苧雅姑姑吩咐的地方…奴才三年前來過這,這是…嶙溪村。”
薑綿拉住要跳腳的礫昀,對著那小廝說道:“既是母妃的意思,就如此吧。那我們住在哪,你若知道,便領我去吧。”
那小廝忙下了車,拎著些許包裹行囊在前頭帶路。行了約莫四刻鍾,終來到一處破舊的門房前。門前泥濘汙濁,略微散發著臭氣,礫昀眉頭緊皺看著烏黑的泥路,隻催促道快些進去。
這是一個方宅,廳堂倒是寬敞明亮,雖與京城的宅院相比小的多,但就四個人住,倒也是寬闊。
礫昀喋喋不休的抱怨,有如深閨怨婦,薑綿環顧四周隻覺好笑。其實現在場景對他而言,吃飽穿暖足矣,以後會有更好的生活,隻是還需等待。
礫昀和兩個小廝開始拾掇起來,他閑得慌想要上去幫忙,但礫昀卻一本正經的說了起來,九殿下將來一定是人中龍鳳,這種小事是不能勞動的。
他又四下看了一會兒看的實在無聊便乘他們忙的時候溜了出去。
雖說這嶙溪村偏僻難行,但是傍山依水,倒是個極美的景兒。一時間薑綿卻生了興趣,沿著石子路穿過家家戶戶,這村子也就二三十戶人家,人煙稀少的緊,但是人家之間多來往,較之宮中那人情稀少的地方倒是熱鬧極了。
他一邊踢著腳下的石子一邊看著四周的景色,一時沒看見與來人撞了個滿懷。那人被他撞翻在地“哎喲,哎喲”的叫,薑綿也被他撞個趔趄,後退一大步。那人狼狽地爬了起來,薑綿定睛一看,不過是比他大個兩三歲的男孩,身邊三四個跟他卻是年紀相仿。此刻都用一種仇視敵人般的眼神看他。
“你小子不長眼睛的,敢撞小爺,讓你今天吃不了兜著走!”那少年揉著屁股,招呼他的嘍囉上來,他暗暗握了拳頭。
不比宮中的幾位兄長,薑綿自記事起便學習武功了,在宮中時要收斂鋒芒,使不出什麽真功夫,現在倒可以好好試試了。
正待動手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稚氣的女童聲音:“住手!”
薑綿回過頭去,那一觸目,永生難忘。
隻見一個紅衣小姑娘,雙手負在身後,一副小大人模樣向我們走來。女孩的容貌實在讓人吃驚,在宮中數年,父皇的美女佳人我見過不少,但遠不及眼前的女孩的萬分之一。女孩生的粉琢玉砌,雙眸如墨曜般明亮,雙睫如蝶。雖年幼,但卻已是生得傾國傾城,我不由一時看得呆了。直到那女孩麵前,笑得明媚,聲帶調笑:“真是個呆子。”
麵前幾人反應也一時變了,變的獻媚討好。紛紛湊上來跟那女孩套近乎,硬是生生把我擠了出去。我忙爬起來,一抬頭,卻見那女孩笑意吟吟蹲在我麵前,碩大的眼睛撲閃撲閃可愛極了。往後一看,那一溜人都跑的不見蹤影。正納悶,又聽見那女孩說:“哎,呆子,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在哪兒?”
我微笑回答:“我叫薑綿,就住在前頭東邊的第一戶。還沒問姑娘姓名…”
平生第一次和女孩搭話,臉卻不由紅了起來,女孩見了更是笑得開懷,回道:“我叫白絨,爹娘都叫我小絨,你也可以這樣叫我。”白絨說完,歪了歪頭,淺淺一笑,“薑綿…那..我就叫你阿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