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糧票

  今天,顧衛峰早早的就拿著李師傅給的糧票和錢去糧店賣糧,也不知道李師傅是怎麼操作的的,每個月都能多領到十斤的糧票,不然根本養不起他這麼一個大活人。


  別看李老頭一個人開著這麼一個小小的修理鋪,其實他還真不是個體經營,是他們五金廠分撥出來的一個站點兒,李老頭可是正兒八經的廠里技術老員工。


  他們這個城不大,可自行車不少,車一多出問題的自然也就多了,一些小毛病大家自己擺弄擺弄就能解決,可更多是還得有專業人員來修理,畢竟這就是家裡的大件兒,擺弄壞了得心疼死。


  可是七幾年那會兒誰敢自己抻攤子干,養只雞都得被割資本主義尾巴,可車還是得修啊,五金廠就出了這麼個點兒,為廣大人民服務,至於為啥讓技術最好的李師傅來那就不知道了。


  糧店在小城最中心的十字街的東面最尾巴上,這十字街一溜的都是國營單位,前面是國營飯店,國營旅社,百貨商店,新華書店;對面是副食品店、肉店、蔬菜店、理髮店,個個上面都掛在國營的牌子,不光牌子硬,營業員都牛氣得很。


  再說這糧店,因為糧店要儲存糧食,佔地大,街尾很大一塊都劃到了糧店裡,店面不是很大,裡面倉庫據說大極了。


  顧衛峰來的真不算晚,可糧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隊,他直接排在隊尾等著糧店開門。


  人越來越多,長龍沒一會兒就排到了很遠的地方,大家都拿著幾個面口袋,大的裝粗糧,小的裝白面,還有小米之類的雜糧也要另找口袋裝。


  顧衛峰這次買的簡單,就是白面和玉米面,也沒拿那麼多的口袋,一大一小完事。


  糧店開門了,整條街都熱鬧了起來,人們仰著脖子看著前面,巴望著能快點兒輪到自己,不少人家都等著米下鍋呢。


  沒等太長時間就輪到了顧衛峰,他把糧本糧票和數好的錢都整齊的碼放在櫃檯上,和所有人一樣巴巴的等著營業員給秤糧食。


  「誒?不對呀,這糧本明明是一個人的口糧怎麼能出這麼多?人家一口人的口糧是23斤,你這個怎麼多出來十斤,這不對!」一個新來的戴眼鏡的小青年咋咋呼呼的說。


  「去去去,把你家大人叫來,這糧本弄錯了。」


  「沒錯,以前就這麼領。」顧衛峰耿直的說。


  「那就是以前錯了,有我黃愛國在,絕對不允許這種錯誤發生!」小眼鏡說得斬釘截鐵,好像逮住了社會主義蛀蟲,正氣十足。


  這裡的動靜驚動了後面排隊的人,一聽說有人多領糧食,嘩的一下子炸了鍋。


  「有人多領10斤糧食!」


  「什麼?有人敢冒領10斤糧食?」


  「有人冒領糧食!」


  「有人多領10口人的糧食!」


  幾乎是五分鐘不到的時間,話都傳歪到了姥姥家。糧店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嚷嚷著,嘴裡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了,好像有人偷了他們家糧一樣。


  顧衛峰雙拳緊握,臉漲得跟豬肝一樣紅,本來略帶狹長的鳳眼瞪成了駝鈴大,呼哧呼哧粗喘著氣,對著人們大聲道:「我沒有!」


  「你沒有人家糧店怎麼能說你?」


  「就是,國家單位不會弄虛作假!」


  「叫公安局的人來,挖社會主義牆角就該蹲大獄!」


  「我沒有!你們再胡說!」顧衛峰憤怒的反駁,像是馬上就要衝出去的公牛,眼都紅透了卻絲毫堵不住眾人喋喋不休的嘴。他像是又看到了多年前的一幕,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卻被村民破口大罵。


  人們絲毫不理他的反駁,盡自展開異想指著謾罵。


  「這不是修理鋪的小子,李老頭黑不提白不提的養著,原來是這麼弄糧食啊。」


  「可不是,李老頭一個人口糧也養不了這麼大的小夥子啊。」


  大家義憤填膺的述說著自己的疑惑,好像一下子全都變成了大偵探福爾摩斯,分析得頭頭是道,如同親眼所見。


  「你們再瞎咧咧!」忍無可忍的顧衛峰一拳打在話最多的中年人臉上,那張焦黃的臉瞬間炸開了花,兩管鼻血噴涌而出。


  「打人了!」


  「還敢動手!」糧店的群眾一下子激憤起來,文斗瞬間上升成武鬥。


  糧站的人看情形不好趕緊上去攔,可人們已經瘋了紛紛大打出手,哪裡是幾個人能攔得住的。


  這時糧站站長聽到動靜從後面倉庫跑出來,看到這清醒眼前一黑,他去後面這麼一小會兒怎麼就弄出了這種大亂子?

  「都幹什麼!再打沒糧領!」站長高聲喝道。


  沒糧就要餓肚子,這可比其他什麼無關緊要的人重要多了。人們很快散開,露出最裡面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顧衛峰。


  小眼鏡邀功似的把糧油證遞到站長面前,站長一把扯過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對著憤憤不平的群眾說的:「這是一個大人一個孩子的糧食,沒有錯,是上頭特批的,誰有意見去省里糧食局反應。」


  糧站站長的話沒有人置疑,他代表的就是政府公信力,政府說的還能有錯?至於為啥特批就不是他們關心的事了。


  沒有錯你早說啊,害我們平白當了惡人。不少人心裡這麼想,看向小眼鏡的眼神頗是幽怨。


  站長把壞事的小眼睛支到倉庫去幹活兒,另指派一個大姐接著干收銀工作。接著把顧衛峰領到一邊,讓人個他稱好糧食,低聲說到:「李師傅的情況我知道,你不用理會那個小子,我會好好教育他。」


  顧衛峰背著糧食快步走出糧店,他總覺得人們看他的眼光充滿了探究和異樣,好像他的一隻老鼠,偷了不屬於他的東西。


  滿滿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羞恥灌得他心裡沉甸甸,哪怕誤會解除心裡依舊是滿滿的不平委屈。想要發泄都不知道怎麼說。


  「打架了?」門口的李老頭皺著眉問。


  「嗯。」他放好糧低低的應了一聲。


  「輸了?」


  「沒贏。」也沒輸。


  「廢物!」打個架都能打輸了,不是廢物的什麼?他再一次後悔當初為啥要撿這麼個玩意兒回來。


  顧衛峰沒有說話,更沒有在他面前現眼,獨自一個人穿過無人的小衚衕遊盪到了水塘邊。


  這時候人們都在糧店,水塘沒有半個人影,蛙鳴蟬叫吵個不停,讓人更加心煩。


  也不知坐了多長時間,顧衛峰突然聽到響動,一回頭一個小少年正在不遠處看著他,不是宋時雨又是誰?

  他下意識的想勾起唇角,像往常一樣展開一個笑容,可抽疼的臉瞬間把他拉回現實,「你來幹什麼?看我笑話?」顧衛峰冷冷的問。


  「怕你跳水塘。」宋時雨走過來,一本正經的說。


  「我就是跳了你站那麼遠拉得住?」


  「我也拉不動你。」


  「……」說的的好有道理,顧衛峰一時沒了話。


  「我可以喊人,至少不會讓你泡爛。」


  「那可得謝謝你了。」


  「口不對心,你在遷怒。」宋時雨小臉一揚,說出的話比大人還大人。


  顧衛峰煩躁的仰躺在地上,「那你走啊,我煩著呢。」


  「行,那我走了。」反正你也不跳塘。


  顧衛峰一把拽住他的腳腕子,「讓你走你就走啊,一點都不講義氣。」


  「我來看你就是義,我能惦記著你就是盡了朋友之義。」宋時雨小學究似的說。


  顧衛峰手鬆了松又抓緊,「不準走。」他很少這樣說話,眼都不敢看他,有點強撐起來的賴皮,更多的是沒有說出口的請求,整個人看著說不出的可憐。


  宋時雨嘆口氣,「行吧,你鬆手。」接著說:「別躺著了,地上多臟。」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顧衛峰委屈受多了,不是訴苦的性子,宋時雨也不怎麼會安慰人,一時間只剩下動物的鳴叫聲。


  一大一小兩個少年並排坐在石頭上,一個臉上濃墨重彩身上亂七八糟,一個白白凈凈整整齊齊像個小瓷人,本來完全不搭界的兩個人神奇的融入了這個奇妙的畫卷里,意外的和諧。


  「真想明天就長大。」久久之後,顧衛峰開口。


  「我也想。」


  在這年的夏天,改革的風聲還沒有吹開這個閉塞的小城,人們還在為著計劃供給斤斤計較著一分一毫,他們過得認真,過得幸苦,卻也還算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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