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大白兔奶糖
修理還在繼續。
李老頭兒一邊手動,一邊介紹這個是什麼原件,管什麼用,那根線接哪裡,怎麼樣就能收到信號,這個機子問題出在哪裡,等等。一個講的仔細,一個聽的認真,也就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機器后蓋再次合上,收音機修好,講解完畢。
「謝謝先生,我下次再來。」宋時雨很有禮貌的道謝,跟個小大人似的,話說的不緊不慢。
「嗯。」李老頭哼了一聲,看了看他,忍不住嘆息,這是又沒聽明白。
沒明白就沒明白吧,他還挺愛聽這小子左一個先生又一個先生,讓他想起過去的舊時光。
要說這宋小三兒也有意思的很,現在大家喊人不是同志就是師傅,尤其是像李老頭這種干修理的,通常都是一聲師傅開頭。可宋時雨偏不,什麼同志,滿大街都是同志,可他們真的志同道合嗎?師傅,又算怎麼個稱呼,在他看來會擺弄這些電子產品的李老頭那是有大學問的人,這樣的人就應該尊稱為先生,只有先生這個稱呼才對得起他這一身的學問。
李老頭第一次聽他這麼喊還愣了一下,問他為什麼這麼叫他,他就把自己的道理叭叭叭一說,別說,讓人聽的還挺順耳的,也不知小小年紀的他哪裡來得這麼多道理。為他這句先生李老頭平時古怪的性子都收斂了八分,對他格外的和顏悅色。
這時,帘子被掀開,一抹陽光透進來,也就是瞬間的事,隨著落下的帘子陽光再次被拒之門外。
這也足夠看清來人了,是一個十三四的少年人,皮膚蠟黃髮黑,麻桿兒似的細瘦一條,身上藍色的衣裳不知道穿了多久,肩膀袖口都磨得起毛沒了顏色,灰禿禿的掛在身上,沒有半分神采。
「阿峰。」宋時雨沒有了剛才的恭敬嚴肅,臉上綻開大大的笑意,「我來看你了。」
「哼。」李老頭輕輕一哼,出去又躺在了他的躺椅上,剛才還跟他學修收音機,轉眼就說來看那個臭小子。
宋時雨也沒在意,他不看也知道小四定然已經粘了上去,一口一個先生的哄得李老頭眯起了眼。
被喚做阿峰的少年笑笑,「你來了。」跟李老頭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可他的語氣卻帶著明顯的喜悅。
「我這幾天看到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東西,比收音機還有趣。」宋時雨笑著跟他的朋友分享自己的新發現。
顧衛峰一邊收拾貨架子上面的東西,一邊聽他的小朋友說自己的見聞,一抬胳膊,露出腋窩下面一條大蜈蚣,顯然這是衣裳破了自己縫的,手藝那叫個慘不忍睹。
「你衣裳破了。」宋時雨說。
「嗯,縫了。」他還特意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藝。
宋時雨看得難受,真丑。
顧衛峰完全沒有感覺到這有什麼不對,衣裳破了縫一下就行,好看不好看那是女孩子沒事琢磨的東西。再說,他能有衣服穿已經很滿足了。
沒多長時間就整理好了兩個貨架,接著又到後院拿出水桶去挑水。
「阿峰,給。」宋時雨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遞給他。
顧衛峰挑著水桶,舔舔唇,說:「你吃,我不用。」
宋時雨也不堅持,拔了包裝紙就塞進了自己嘴裡,跟著他一起去打水。
顧衛峰他們的院子里沒有水井,自來水也只是通了宋時雨他家幾棟筒子樓,其他人要用水都得到不遠處公共水井裡打水。
水井已經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旁邊地上的石頭都都磨得光滑可愛,就是冬天一個站不好來個屁墩兒沒商量。
水井周圍又被人鋪了一層石頭,免得誰一個不小心掉進井裡,人沒了不說,井也廢了,打一口井很不容易的。
顧衛峰彎腰打水,宋時雨喊道:「阿峰!」
「啊?」他一張嘴,一粒甜絲絲的奶糖被塞進了嘴裡,甜得他都捨不得咽下去。哪怕隔三差五他的小朋友就給他帶一顆,他還是珍惜得很,甜,一直是他最最缺少的東西。
「你……」不用這樣,他想這麼說,可嘴裡的甜又讓他說不出來。他知道宋時雨自己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到大白兔,哪天有了也是一天一顆,分給他,他就沒了。
他假裝自己推拒不要,其實他的心底還是盼著他能給他帶來一點點的甜,要不然也不可能回回上當,他覺得自己就是在騙他的朋友,心裡又慚愧得很。
因為宋時雨常常帶給他大白兔奶糖,導致後來他見到這個小朋友就感覺小朋友整個人都是帶著奶香味兒的甜。
宋時雨笑著根本沒把這當回事,繼續叨叨他對錄音機的看法,「比收音機還有趣,阿峰,你說鋪子里什麼時候會有人拿來修?」
「不知道,不過就是拿來也不會給我們碰,那東西比收音機還精貴,不過到時候我可以偷偷給你摸一摸。」顧衛峰含著糖,話音有點含糊。
「我知道,所以我想自己買。」宋時雨苦惱的說。他是想買,可錢從哪裡來他是一點兒章法都沒有。
「咳咳咳!」顧衛峰咕嘟一下驚得把糖整個咽了下去,噎得他死勁兒抻脖子拍胸口才順下去。
「自己買?」他沒聽錯吧,這孩子在說自己買?「你知道買錄音機用多少錢?去哪裡弄票?」
「三百四十二塊錢,票還不知道。」宋時雨說。
「這麼多錢還沒有票,你想怎麼弄錄音機?」顧衛峰實在是想象不能,他可是知道現在一個工人也就32.5塊錢的工資,還得管著全家的吃喝拉撒,讓他家裡買那是做夢。至於他自己,一個沒家沒業的,等他長大了能掙錢了倒是可以攢錢給他買。
「不知道。」宋時雨也光棍兒的很,他就是想要,告訴顧衛峰不過是想有一個人能分享他的喜悅。
「那你好好想想。」顧衛峰權當他是小朋友發夢,挑起水桶往回走,自己琢磨著怎麼去掙飯錢。
來回挑了四擔水總算是把水缸挑滿了,顧衛峰揉揉被壓疼的肩膀,不吭聲的又端起一盆衣服去洗,直到衣服洗完晾開,李老頭都沒有吭一聲。
顧衛峰已經習以為常,扭頭就進了灶房做晚飯,家裡這個月的糧已經不多,他得省著點吃,不然都撐不到下個月領糧的那天。
「天晚了,我回去了。」宋時雨一看他要做飯,立刻起身告辭。
顧衛峰也沒有虛留他,實在是按著人口標準領的糧,請不起吃飯。
小朋友走了,顧衛峰繼續手裡的活計,心思卻已經跑到了天外。
他已經十四了,在修理鋪四年了,自打那年冬天被李老頭撿回去,他就當修理鋪是自己家,把他當成自己的父親,可是他也知道那不是。李師傅從來不讓他喊養父,對他也是愛答不理的,他知道李師傅不待見他,當初撿他就跟撿個小貓小狗似的,根本沒放心上,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感激不盡。
飯很快做好了,他出來招呼李老頭:「李師傅,飯好了。」
堂屋的桌上放著一個筐子,筐子里是一個白面和了玉米面的二和面大饅頭,一個巴掌大窩窩頭,半盆子涼拌空心菜還有一碟黑黑的鹹菜和兩碗稀飯。
糧食不多,但空心菜不少,是他用大早上打來的豬草跟附近的村民換的。熱水一抄,加點兒鹽和院子里的小蔥一拌,再滴上兩滴香油,味道很是過得去。
李老頭兒板著臉拿起二和面饅頭慢悠悠的吃,看都不看對面吃窩頭的小子一眼。看了他更生氣,浪費糧食。
吃完飯碗往桌子上一擱,他又癱進了他的躺椅,繼續聽收音機。
刷鍋洗碗收拾桌子,顧衛峰幹完就進了自己棲身的小西屋。
說是個小西屋那就真的是很小,本來是用來堆雜物的,李老頭撿了他就把他當雜物一起收了,完全放手不管。他自己擺置了一下,好歹騰出來個能睡的地方。屋裡也沒有什麼像樣的傢具,兩塊破門板墊幾塊磚頭鋪上破舊褥子就是床,床腳是一個硬紙殼箱子,放著他為數不多的幾件衣裳,這就是他住了四年的窩。
好在顧衛峰是個勤快的,把小屋收拾的利索乾淨,住的倒也舒心。
摸摸填了一肚子空心菜還是空落落的肚子,他再一次無比盼望快點兒長大,到十六他就能自己掙錢發糧票養活自己,再不用李師傅分出口糧給自己。他可以吃飽肚子,還可以孝敬李師傅。打心眼兒里,他把李師傅當成了沒用叫出口的爸。
忍不住又想起下午的那顆糖,可真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