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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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意心裡一陣嘔血,這傢伙……認真的嗎?
夕陽漸漸西斜, 遠處的天空上面是灰藍,下面卻如火焰般瑰麗, 混淡淡的紫色,給這個古老的城市增添幾分的夢幻感。
鐘意拒絕了梅蘊和送她回家的提議,回東關小學, 騎回了自己的電動車。
這時候正是飯點,小區里人不多,因為太過老舊, 沒有電梯,鐘意自己慢慢地爬樓梯。
越靠近家,她的心就越忐忑。
鐘意剛剛推開門, 一個玻璃杯就落到她腳下,啪的一聲,炸裂來, 碎裂的瓷片飛濺到她的褲腳上。
「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宮繁皺著眉,雙手在胸前交疊,她抬著下巴, 向鐘意發號施令:「出去,向青松道歉, 告訴他你只是被氣昏頭了, 婚約不能作廢。」
鍾徽坐在沙發上, 只是抽煙,一言不發。
面前茶几上的煙灰缸里,滿是煙頭。
鐘意低頭把那碎瓷片一片片撿起來,聲音很輕,但帶了股執拗:「我不和他結婚。」
宮繁因為這句話,徹底炸了毛,她大踏步走過來,拎著鐘意的耳朵,把她從地上硬生生拽了起來:「為什麼不,啊?趙青松哪裡對你不好?你不為自己想想,也為這個家考慮考慮……」
鐘意疼的眼睛都冒淚花了,但最讓她難受的不是耳朵的疼,而是來自母親的逼問。
一句又一句,像刀子狠狠地捅進了她的心口窩。
宮繁伸手掰住她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
鐘意一雙淚汪汪的眼睛和她對視。
她這雙眼睛,與宮繁的一模一樣,長睫毛,大眼睛,卧蠶,眼皮薄薄的,裡面是一雙靈動的眼珠子。一雙漂亮的眼睛應當具有的優點,宮繁有,鐘意也有。
只是如今,宮繁的眼睛被生活的重壓折磨到失去光彩,而鐘意還在。
她這個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繼承了她的美貌,卻沒能繼承到她的氣骨和才華。
宮繁冷冰冰的說:「你該去對著青松哭。」
鐘意蒼白的臉幾乎要被她掐出指痕來,可憐到讓人心都要碎了。
但宮繁不同,她的心腸是石頭做的。
「嬸嬸,您別生氣呀。有話好好說,您先放開姐姐呀。」
一個清脆的聲音插了進來,鍾恬像只百靈鳥,輕盈地從鐘意卧室里走了出來。
宮繁鬆開手。
鍾恬扶住鐘意,嗔怪:「姐姐你也真是的,把嬸嬸氣成這個樣子。你快點向嬸嬸賠個禮道個歉,母女間哪裡有仇呢?你哄哄她就好啦。」
鍾恬比鐘意小上一歲,因為一張能說會道的嘴,格外得家裡人喜歡。
鍾徽終於發話了:「繁,你也過來,別拿孩子撒氣。」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就像是點了炮仗的引線一樣,宮繁炸了。
「拿她出氣?我這是恨鐵不成鋼!」
宮繁長腿一邁,幾步就回了鍾徽面前:「要不是你溺愛她,她現在怎麼會成了這麼一個廢物?!」
鍾徽額頭青筋都跳了出來,他重重地把手機拍到桌上,站了起來:「宮繁!你說話也講點分寸!」
「夠了!」
鐘意終於忍無可忍,眼看著這兩個人又要爭吵起來,她的忍耐力已經宣告消失殆盡。
大概是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宮繁和鍾徽兩個人都愣了,齊齊回頭看她。
鍾恬說:「姐姐,你再怎麼著,也不能對著叔叔嬸嬸發脾氣呀。」
鐘意沒理她,她問宮繁:「你們是真的希望我嫁給趙青松?」
宮繁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不然呢?青松那孩子多優秀啊,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孩子。你別因為任性,就毀了自己的終身大事。你要是真錯過了他,以後是要後悔終身的。」
鐘意搖搖頭:「媽,我不希望未來的丈夫心裡藏著白月光。」
「你懂什麼,」宮繁煩躁地說,「什麼白月光不白月光的,你還能指著趙青松一心一意喜歡你不成?」
叩叩叩。
不緊不慢的三聲,打斷了家裡的沉悶氣氛。
門一直沒有關,樓道里的燈光昏黃,鐘意淚眼朦朧地望過去,只看到梅蘊和站在門口,身姿挺拔,像極了林中秀木。
他問:「我可以進來嗎?」
鍾徽認出了他,慌忙迎了出去:「梅先生,您怎麼過來了?」
論起來,雖然梅蘊和比他輩分低,但到了生意場上,鍾徽還不敢擺長輩的譜。
梅蘊和長腿一邁,進了家門。
其實他與這個簡陋而陳舊的家,格格不入。
尤其是現在——地面上是破碎的瓷片,茶几上還有剛剛震落的煙灰,空氣里的煙味還沒散去,鐘意的眼睛還是紅的。
梅蘊和不動聲色地瞧了鐘意一眼。
鐘意沒有看他,從發現他的那一刻起,她就貼牆根站著,低著頭,拿紙巾擦著眼睛。
宮繁也露出了微笑來,這就是她的厲害之處了,甭管發多大火,到了該應酬的時候,都能迅速地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梅先生請坐,」宮繁指使鐘意,「快去給梅先生泡壺茶過來——梅先生喜歡佛手還是熟普啊?」
「不必麻煩了,」梅蘊和溫和地說,「我這次來,其實是有事情想和二位商量的。」
宮繁的微笑有一瞬間的僵硬。
她側臉,看了眼鐘意。
鍾徽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了一根煙,抖著手捏了捏,沒點,又放了回去。
宮繁說:「我家鐘意啊,年紀小,做事有些急躁。若是她做錯了事情,我先代她向梅先生道個歉。」
她不知道是不是鐘意昨夜退婚的事情,惹惱了梅蘊和。當務之急,是先穩住他,再談趙青松和鐘意訂婚的事情。
一說到這裡,宮繁不由得心裡起了煩躁。
鐘意真的是叫他們夫妻倆給寵壞了,做事情也不經過大腦思考;這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姻緣,就讓她自己硬生生給作沒了。
鐘意豎著耳朵聽,只聽得梅蘊和淡淡地說了一句:「鐘意很好。」
依舊是不輕不重的四個字,讓她的一顆心,被藏起來的小貓偷偷地抓撓了一下。
宮繁看梅蘊和的表情不像是生氣,鬆了口氣,決定趁熱打鐵:「那與青松——」
「宮阿姨,」梅蘊和突然打斷了她的話,「我這次來是為了其他的事情。」
宮繁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鍾徽手裡的煙幾乎要被他掐斷了。
客廳里有一個老舊的鐘,忽然響了起來,咚,咚,咚,像是個暮年仍不失威嚴的老人。
七點整了。
鍾恬被鐘聲嚇了一跳,往鐘意旁邊走了幾步。
她今天來是預備看鐘意笑話的,可沒成想,遇見了個氣質非凡的大人物。
梅蘊和調整了下坐姿——家教使然,無論坐立,都不會放鬆。雖說是在這破舊的房間中,他卻像是置身嚴肅整潔的會議室里。
宮繁艱難開口:「有什麼事情,梅先生但說無妨。」
「那就恕我失禮了,」梅蘊和微微點頭,聲音清朗,「我想娶鐘意。」
細微的破裂聲。
鍾徽手裡的那根煙,終於被他給掐斷了。
煙絲從破損處爭先恐後地擠了出來,鍾徽的手如同被燙到了一般,迅速地將手裡的東西丟進垃圾桶中。
顧不得整理落在桌上、身上的煙絲,鍾徽結結巴巴的問:「梅先生,你……你開玩笑的吧?」
「鍾徽!」
宮繁嚴厲地叫了聲他的名字,示意他不要再亂說話。轉臉看向梅蘊和的時候,她臉上已經浮現出那種溫和的笑意:「蘊和,你把我們嚇到了。」
「我知道這麼說很唐突,」梅蘊和面帶歉意,他看了眼鐘意,後者瞠目結舌,讓他忍不住想起發獃的兔子,「我想和鐘意單獨說幾句話,可以嗎?」
宮繁當然覺著可以,現在哪怕讓她把鐘意洗乾淨打包放在梅蘊和床上,她也肯做。
兩個人單獨談話的地點,自然是鐘意的卧室。
一進去,梅蘊和就關上了門。
他並不希望接下來說的話被別人聽到。
鐘意顯然是誤會了他的意思,在門關上的瞬間,她就如同受驚的兔子,從床上跳了起來:「你做什麼?」
她看著床上的梅蘊和犯了難,該怎麼辦才好?
她最後決定給他挪個地——衣櫃里還有備用的被褥,大不了床讓給他睡,自己在懶人沙發上貓一貓好了。
大概是因為羞愧,鍾徽剛才只把梅蘊和往床上隨意一放。現在梅蘊和斜躺在床上,半邊身體幾乎要倒了下來。
睡熟了的梅蘊和,眉目舒展,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格外安靜。
鐘意咬著唇,想伸手把他往床中央推一推,以免他摔下來。
誰知道手還沒碰到他,梅蘊和突然睜開了眼睛。
鐘意嚇得打了個哆嗦,張口叫他:「梅——」
先生兩個字沒有出口,她的手腕被梅蘊和攥住,拉到了他的懷抱里。
鼻間縈繞著濃郁的酒氣,他喝的應當不少。衣服是涼的,臉貼上去,鐘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這是醒了?還是醉的?
鐘意不明白,她手忙腳亂,想要爬起來。腰肢被人掐住,下一秒,她就被壓在了被褥上。
梅蘊和眉骨泛紅,微眯著眼睛——他眼睛原本就深邃,原本只覺難以接近,如今看她,卻滿滿的都是柔情。
鐘意覺著自己要被他的目光給蠱惑了。
梅蘊和沒有說話,他抿著唇,手指探進了衣物中。
涼的她顫抖不已。
鐘意推他,企圖讓他清醒過來:「梅先生,你冷靜一下——」
也不知道梅蘊和是不是聽進去了,他停止了動作,歪到旁邊躺著。
梅蘊和一鬆手,鐘意就急忙跳下了床。
梅蘊和仰面躺在床上,伸手捂著額頭,聲音有些啞:「小意,對不起。」
「沒事沒事,」鐘意頭搖的像撥浪鼓,「該我說抱歉才對。」
梅蘊和沒有回應她。
柔和的燈光下,他指節泛白,抿著唇,一言不發。
良久,他才坐了起來,深呼吸,也不看鐘意,依舊是一副喝高了酒的模樣:「我去客房休息。」
他真的是喝醉了,臉頰是不正常的嫣紅,站起來時踉踉蹌蹌,幾乎要摔倒在地上。
鐘意想扶他,被梅蘊和不動聲色地避開。
他似乎在有意拒絕與她的肢體接觸。
鐘意獃獃地看著他。
梅蘊和緩了緩,聲音乾澀:「我自己可以過去。」
他頭也不回出了門。
鐘意沒有跟出去,她站在房間里,聽見梅蘊和和自己父親交談,似乎在問客房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