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交心之十一
諦聽一拍手, 兩隻大耳朵跟著扇了扇。那雙耳朵即便已經跟著他一起化成了人形,但比起常人,還是出奇的大。
耳廓從眉毛尾端開始, 一直延伸到下頜角處。上耳向下包, 顯得無精打採的。
「我就說嘛,你們兄弟兩個的味道, 一模一樣。」諦聽抽著鼻子:「就連你們遇到的事情也……」
他四周看了一眼,小聲說道:「也一模一樣。」
魏衍沒聽見諦聽這句話, 只見到諦聽湊到靈沖身邊, 說了句什麼。他不由得皺了下眉毛, 但魏衍並沒有去打擾他們。雖然和諦聽拌嘴, 但他心裡還是相信諦聽的。
「我哥也遇到過這樣的事兒?」靈沖問道。
他並不知道仙力潰散在仙人中算不算特殊的情況,但他知道仙力並非無限, 就像力氣,總有力竭的時候。所以原本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就是打算養一段時間,覺得自然就會恢復。可北佑讓他十日之內完全恢復,那就必須跑來玉燭池一趟了。
靈沖點了點頭:「是了。我兄長常年在北界征戰,沒時間靜養來恢復仙力, 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諦聽上下打量著靈沖,自從北佑上次來過,他有心研究仙人的體質, 也去詢問過鬼君。這之後他才知道, 仙人的確會「靈竭」, 但那也是仙人,護體罡氣至少還在。
可無論是北佑還是靈沖,這兩個人此刻就像是個普通人類,身上的仙氣揮散的幾乎聞不出來,妖氣倒是凝聚起來。
雖然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魏衍的妖氣,但仔細辨別起來,還是有些差別的。
諦聽嘆了口氣,偷看了一眼不遠處一臉擔憂的魏衍——小蒼龍啊,雖然你和平常不同的態度已經表明了你喜歡人家,但是你的進度實在不是妖怪應該有的進度。那種由內而外散發除妖的妖氣,不是你的,我很是失望啊。
諦聽沖著魏衍輕咳了一聲,魏衍立刻就走了過來。
「怎麼樣?」魏衍問道。
諦聽白了他一眼:「是懷了你的孩子?還是重疾在身要死了?你這一臉如喪考妣的神情,我還沒死呢!」
靈沖抓住了重點,他驚訝的看了看諦聽,又看了看魏衍:「阿衍,他是你爹啊?你不是說你是天生嗎?」
如喪考妣——指如同父母離世那樣悲痛。由此可見,靈沖平日里喜歡看書確實不假。
魏衍咬牙,對著諦聽說:「不要亂用成語。」
諦聽扁著嘴,怎麼看都有些為老不尊:「好歹我以前也照顧過你,算是你半個師父加半個養父,師父算半個父親吧,養父也算半個父親。這麼合在一起,我就算你半個親爹啊!」
魏衍並不想回應諦聽,只是問道:「靈沖如何?」
諦聽向來喜歡逗弄魏衍,一直以來又幾乎以失敗告終,如今終於抓住一次機會,心裡很滿意。「小事情,就是十天有點短,要吃不少苦頭。」
靈沖點頭:「沒問題!」
魏衍卻不願意:「有沒有不吃苦頭的方法?」
諦聽:「沒有。」
看著魏衍隱隱有些失落,諦聽又說道:「大不了就像女的生孩子,你在邊上拉個手,安撫他一下。再去邊上撿個木棍,你洗洗乾淨,到時候放到他嘴裡,疼的時候讓他咬一下。你在邊上負責遞木棍。」
這樣的減痛方法,靈沖是聞所未聞。他看著魏衍,小聲問道:「諦聽以前是幹什麼的?」
「在人間當大夫。」魏衍答道。
這麼一說,靈沖看著諦聽的眼神就多了幾分尊敬。
「但基本上只接生。」魏衍補充了一句。
靈沖:「……」也行吧,也是實實在在的救死扶傷了。
諦聽指著玉燭池:「方法倒不難,你先進池子里泡一會兒,我讓魏衍去給你找點東西。」
靈沖乖巧,二話不說就走到玉燭池邊上。他剛要縱身往裡一跳,猛然想起自己現在半點仙法都用不出來,這麼深個水潭,自己下去了是不是就直接能沉到鬼界去?
魏衍見他站在池邊,一臉為難,問道:「怎麼了?」
靈沖有點委屈:「我不會游泳……」
哪裡有仙人還學游泳的?!進水使個仙法就能站個水泡裡面,出水就直接飛天遁地,戲水都有各種新奇的玩法。他從有記憶開始,就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為難過!
先是不能飛了,發現自己膽兒這麼小。
然後不能入水了,怕自己沉了底兒。
仙人要是沒了仙法,簡直是普通人都不如!
魏衍笑了笑,掐了個妖法,玉燭池上捲起一片水浪。水浪飛到空中,形成了一個涌動的小球。魏衍手上一握,那球體自然而然的向上下拉去,最後竟然成為了一個流動不休的椅子。
水做的椅子飛到靈沖身後,將他托起,慢慢的落向玉燭池。到最後,只留了靈沖一顆頭在外面,有些無措的咬著下唇,看向魏衍。
「休息一會兒。」魏衍說道:「我去去就回。」
「嗯。」靈沖點了點頭,下巴在水面上起伏,倒顯得十分有趣。
魏衍轉身看向諦聽:「你最近又惹了什麼事兒了?」
諦聽嘿嘿一笑:「哪裡有惹事兒啊,我這麼好的人,這麼乖的呆在玉燭池給鬼君看門。」
魏衍有些不相信的看著諦聽,問道:「你欠鬼君什麼人情?」
諦聽吞了下口水:「也沒什麼人情,小事兒小事兒,我這不是心腸好,看他沒人幫忙嘛。大家也算是認識,我就……」
「說實話。」
「我欠他錢。」
諦聽乍地一看,除了有點喜歡逗魏衍,並沒有其他的毛病。但用他自己的話說——有那麼兩個無傷大雅的小嗜好,喜歡和人打賭,和風流成性。
風流這件事兒往小了說,只是諦聽把妖怪的行為準繩再往下降了一降,對於妖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可打賭就不同了。
諦聽喜歡打賭,打賭的事情大多以隨機性大的為主。這樣即便他聽到別人心裡的話,也不能左右結果,他還頗為樂在其中。
但問題就是,這人賭運不佳,外面常年欠了一屁股債。
現在想想,能讓風流成性的諦聽乖乖地守在玉燭池外二百餘年,不知道鬼君到底從他那裡贏了多少。
魏衍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句話:「活該。」
「你怎麼能對你這半個親爹說這種話?」諦聽委屈極了:「我來這兒這麼久了,你就來看過我兩次,你對得起我嗎?!」
魏衍:「少廢話,靈衝到底怎麼回事兒?」
「這是客人的隱私!」諦聽說道,他轉頭看向靈沖:「他恢復了,你說能給我多少錢?夠不夠把我從鬼君這裡贖出來?」
魏衍不語。
諦聽拍了下他的肩膀:「別這麼小氣,你還沒追到人家呢,還不是一家人呢,怎麼就一臉我要拿你錢的感覺?」
「他遲早是我的。」魏衍說道。
諦聽挑了下眉毛:「我看中你那柄冰寒劍好久了,你把這個給我當報酬吧。」
「沒了。」魏衍答道。
「沒了?!你給弄碎了?!」諦聽一蹦三尺高:「讓你愛惜東西愛惜東西!你都愛惜到哪兒去了?!」
「我送給靈沖了。」
諦聽瞬間蔫了:「我管你討了那麼久,你都沒給我,現在巴巴的給別人了。虧我一把屎一把尿……」
「閉嘴,快說!」魏衍實在受不了諦聽,再讓他說下去,恐怕他就要說自己是怎麼懷胎十年,含辛茹苦的把這條忘恩負義的蒼龍生下來了。
「給你點別的。」魏衍補充道。
聽他這麼說,諦聽才正了正神色:「我這裡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魏衍瞥了諦聽一眼,眼神中寫滿了不耐——你到底說不說?!
「咔噠。」魏衍攥了一下拳頭,關節發出了響聲。
諦聽自知打不過魏衍,一縮脖子,連忙說道:「壞消息呢,就是你看上的這位靈沖真君,大概並不是一個仙人。」
魏衍蹙眉。
諦聽繼續說道:「是一個我們都很熟悉了的種族——『雜貨』。」
聽他這麼說,魏衍突然想到了靈沖同自己講起『雜貨』時的模樣,他欲言又止,如今看來,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同他那位兄長北佑一樣,仙力枯竭,然後一直借著仙力起作用的封印無力可憑,便被一直蟄伏的妖力衝破了。妖力在的時候,壓制著仙力,仙力的恢復就會緩慢。而且說不定,還會以後都沒有辦法恢復了。」諦聽解釋道。
「說起來我就一直納悶,原來南護就是靈沖的兄長北佑。傳聞中他們兩個不是天生天養的仙人嗎?怎麼會有妖力?」諦聽苦思冥想了半晌:「這靈沖知道自己是『雜貨』嗎?」
魏衍思忖片刻:「我不確定。但我想他應該是知道的。」
靈沖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實際上內心細膩,否則也不可能將兄長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更不可能觀察入微的發現當時有人跟著自己,也不會將自己放在護陣當中。
只是他不說。
為什麼不說?大概是在中天的時候不想給兄長添麻煩,又大概是因為別的原因。
「好消息呢?」到了這個時候,魏衍終於關心起了那個所謂的好消息。
諦聽詭異的一笑:「好消息就是他是半個妖怪啊!你們兩個更合適了!你知道的,仙人喜歡欲迎還拒,總是綳著臉,床上也索然無味。」他拍了拍魏衍的肩膀:「你眼光不錯,挑到的這個,至少以後的生活不會太無聊。」
魏衍:「……」
我為什麼要和你在這裡嚴肅的討論問題?我真是眼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