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重生之三
藍湫將靈沖帶到一棟房前, 這才停下:「進去吧。」
眼前的房子孤零零的站在晦暗的荒野當中,看不出什麼材料做的外牆,上面的紋路糊裡糊塗, 看不出規律。
除此之外, 這房子的體型也有些太小了。就算靈沖的海妙間常年被人詬病簡陋,但這房子連海妙間卧房的一半大小都不到。也就堪堪能平躺進去不用彎腿。
「我……進去了之後要做什麼?」靈沖問道。
藍湫說道:「這裡面封了些弱水, 中天也有,在仙牢里折磨人用的。你現在仙力全無, 進去把妖力壓制住。」
「然後呢?」這不是就一起都壓住了嗎?
「你母親是紫綾三足鳳凰, 在你妖力如此之前, 你定是受到了什麼刺激, 導致妖力涅槃。那如今就用同樣的方法,讓仙力重生便是。」藍湫解釋道。
靈沖聽了還是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仙力重生?該如何重生?」
「遇到危險, 亦或是心裡焦急。總而言之,要體驗一種更為強烈的感受。比如說……」藍湫頓了頓, 眼底蒙起了一團灰霧:「比如說當初北佑,可是在玉燭池中引水放血,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將自己的經脈都洗了一遍。」
靈沖聞言一愣。他之前只聽說會苦, 卻從未想過這麼苦。
藍湫笑了笑:「其實也不用像北佑這麼極端。我當時就說了一句,讓他體驗離魂的狀態。每個人的情況因人而異,他選了這個方式, 卻不一定是適合你的。」
諦聽在一旁補充道:「總而言之就是要體驗活了死, 死了活的感覺。」
「活了死, 死了活……」靈沖重複了一遍:「就這麼簡單?」
「簡單嗎?」藍湫說道:「對很多人來說,由生往死,是最難的。」
在一旁的魏衍突然開口道:「靈沖,我陪你一起。」
靈沖連忙推拒:「不要了,裡面是弱水。到時候連你的妖力都要受到桎梏,妖力越強,反噬越大的。」
魏衍頓了一下,搖了搖頭:「無妨。」
諦聽甩著尾巴,對靈沖說道:「你就讓他去吧。他啊,除了很小很小的時候受了一次驚嚇,之後就沒遇到過難事兒。讓他受點打擊也好,省的以後吃虧。」
說完,諦聽給魏衍遞去了一個眼神,湊到魏衍身旁說:「不用謝我。當了半個爹之後的我,操心你的終身大事。」
魏衍:「……」
藍湫點點頭:「妖君若是去也無不可。外面大抵還需要你,弱水之中修鍊,也可增強內元。」
說完,他轉頭看向靈沖:「靈沖真君,藍湫還要向你討一份東西。」
「什麼?」靈沖實在想不明白,有什麼東西是鬼君需要從他這裡得到的呢。
「你的一絲仙魄。」藍湫輕描淡寫,好似說的不是魂魄,而只是一朵小花一株小草那般,不值一提。
魏衍皺起眉:「要仙魄作甚?」
仙人雖然沒有魂魄,但卻有一種叫做仙魄的東西,用來承載記憶,成就仙格。
所以仙人常說,哪一日我脫相了,便會在空中望著你。
這句話從某種角度上來說,誠然不假。但脫相后的仙魄會碎成無數湮塵,也許每一顆每一粒當中,都有一片記憶的碎片。但他也早已不是之前的那個人了。
究竟是曾經的過往是真實存在的你,還是此時此刻說話的才是真實的你?
藍湫淡淡答道:「今日之因皆為後日之果。若是今日沒有因,他日便不會有果。這一絲魂魄,我會妥善保管。」
魏衍又要說什麼,靈沖拽了一下他的袖角,走到魏衍身前,對藍湫說道:「好。請鬼君拿魂。」
藍湫倒是很欣賞靈沖這種乾脆利落的性格,也能理解魏衍此刻的心情——在重要的東西面前,所有的情緒都是多餘的,只有擔心是真實的,也是無須掩飾的。
他掌中化出一塊碎鏡,非圓非方,只是破損的一塊,邊緣尖銳鋒利,好像握在手中,下一刻就會劃破皮膚,綻出鮮血。
藍湫右手在靈沖鼻息前輕點了一下,一抹幽幽的白色氣韻沾在他的指尖。那白色還在兀自扭動,像是不願意離去一般。
靈沖看著自己那一絲仙魄離體,戀戀不捨的模樣,還是伸出指尖點了它一下:「不要怕。」
那仙魄凝成小小一團,被靈沖輕撫之後似是受到無限的鼓舞,一挺胸,嗖的一聲鑽進了藍湫的碎鏡當中。
鏡面氤氳,盪起陣陣漣漪。片刻之後,白色和黑色融為一體,調和出一層濃郁的灰,像沉入海底一般,緩緩的沉入鏡中世界。
鏡子再度恢復原本的光潔外表。藍湫將它了回去:「那麼,去吧。十日之後,我再來開門。」
說來也怪,就在那團仙魄進了鏡中的瞬間,靈沖感覺到腦海里有一絲的恍惚,好似有個人在耳邊低語了一句什麼,聽得不甚清楚。他原本想問,但一來覺得給藍湫添麻煩,二來又怕魏衍擔心,便作罷。
只是頭還有些嗡嗡作響,他低著頭,緩緩的走到木屋前,打開門走了進去,魏衍緊隨其後。
兩人進了房間,藍湫在門上點了幾下,這才帶著諦聽轉身離去。
諦聽好奇的問道:「這小屋裡的弱水,比中天仙牢里的威力還大吧?」
藍湫笑道:「你一沒去過中天仙牢,二沒進過這小屋,怎能知道?」
諦聽笑笑,趁勢拍著馬屁:「我聽別人說的。而且鬼君的東西,怎麼可能比中天差?」
藍湫伸手摸了摸諦聽的腦袋,輕聲說道:「中天也有很多了不起的東西。」
諦聽聽他這話,倒不像是反駁,而是坐實了自己的東西一般都比中天好。他有些好奇:「比如呢?」
藍湫想了想:「比如……比如他們都有眼睛。」
諦聽「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鬼君你這話,想來想去說了一句,他們都有眼睛?意思就是實在也想不出來還有什麼好的了。這讓中天針尖兒心眼的帝君聽了去,他明天就要發兵來攻打鬼界了。」
藍湫手在諦聽背上一撐,側坐在諦聽身上:「嗯,有眼無珠,其實想想也並沒有多好。」
「鬼君就這麼確定靈沖十日之內能出來?」諦聽問道。
「嗯。」藍湫回道:「他必須出來。」
「為何?」
「陰蝕即將來臨。他還有事情沒做。」藍湫抬起頭,透過無邊的灰霧看著天空。
鬼界沒有天,但藍湫造出了一個穹宇。也有閃爍的星群,也有些許微光。但這都是假的,只要你能飛的夠高,指尖便會觸摸到那一層結界。
「陰蝕?」諦聽皺著眉——這個詞好熟悉,好像在哪兒聽過,但是又想不起來。
藍湫輕輕拉了下諦聽的耳朵:「別想了,我們走了。」
「接下來我們去哪兒?」諦聽問道。
「去玉燭池。鬼差們要來了,我們得準備掃榻迎客了。」
***
靈沖走進小屋,裡面是及胸的弱水,在裡面每走一步,都要花上他很大的氣力。仙力沒了,但身上還有些不會用的妖力反噬。
魏衍的神色有些擔憂,但他自己如今也已經是臉色蒼白,可見受到的反噬不小。所謂的用己之矛攻己之盾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靈沖嘴裡還在一直嘟囔著藍湫的那段話:「離魂的感覺。活了死,死了活?難道我也要開始放血了?」
他剛往前走了兩步,就感覺身軀被一股力道擊中,險些跪倒在地上。
魏衍伸手扶住他:「慢慢來。」
靈沖抬頭看了魏衍一眼,疑惑的蹙起了眉毛:「你是誰?你怎麼在這裡?」
魏衍一愣,和靈沖大眼瞪小眼的皺起眉頭來。
靈沖揮了揮手:「你眼睛沒我大,但是眉毛比我粗那麼一點點。擠眉弄眼比賽,平手了平手了。」說完,他還沒忘了叮囑魏衍:「這屋子裡都是弱水,很危險的,你快出去吧。」
魏衍問道:「我是誰?」
靈沖笑了一聲:「我怎麼知道你是誰啊?你都不知道你是誰,我怎麼知道?你突然就出現在我邊上了,還嚇了我一跳呢。」
他停頓了一下,指著身上的弱水:「該不會是弱水也能成精吧?」
靈沖原本想圍著魏衍轉一圈,但他動起來實在太疼了,走了兩步就停下來,端詳著魏衍:「看著是有那麼一點點像。眼睛水汪汪的,應該就是水精了。」
魏衍想到剛才藍湫抽走的那一絲仙魄,仙魄承載了仙人的記憶,當時誰都沒有問,藍湫到底把靈沖的哪一塊記憶給抽走了。
那一絲仙魄看上去雖小小,但仔細想想,自己同靈沖相識的時間,在他的生命長度里,也許就真的只有那麼一點點大小。
想到這兒,魏衍只覺得嗓子發乾,開了好幾次口,卻都沒辦法問出那個問題——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靈沖看魏衍的表情越來越沉,那架勢大概下一個瞬間就要破門而出,然後找藍湫要回自己的仙魄了。
他連忙拉住魏衍的手:「阿衍,我逗你玩的。我看你今天一直都很緊繃,我想逗你一下,讓你放鬆放鬆的。我沒忘了你,我怎麼能忘了你呢。」
靈沖一邊拉著,一邊還撒嬌似的晃了晃魏衍的手:「阿衍,你千萬別打我。這裡面我沒什麼勁兒,你打我,我可能真的就要掛在這裡了。我們君子動口不動手好嗎?」
「動口不動手?」魏衍沉聲問道。
「嗯。」靈沖瘋狂點頭。
下個瞬間,魏衍把靈沖往自己懷裡一攬,不由他任何反應,低頭含住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