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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酒後吐出陰謀來

  他也知道王堅一向耿直,開門見山了:“本官正在藕香居宴請惠仲,向他打聽安節遇難的詳細情況,你兒媳婦就直接跳入包廂要刺殺他,你這不是陷我嗎?”


  “此話怎講?”王堅詫異地瞪大了眼睛,“我兒媳婦來了?不會的。王安節妻子還在家裏,尚在釣魚城裏帶我孫子,何曾來京城呢?”


  阮思聰見他不像是說謊,問:“你推薦到藕香居的小廚子是怎麽一回事?”


  “小廚師?他也不是我的,是船上老板的,隻不過想到京城混口飯吃,那也是巴全他們看在鄉親份上幫個小忙。”


  元帥一向耿直,見他神態嚴肅,一絲不苟,隻有直說:“那小廚師正是馬青苗。”


  王堅立即默然無言。想起來了:原來就有征兆,後來還有許多蹊蹺的。在自己口不能言的時候,她就吵著要出來找安節;上船的時候,他頻頻回首看看孫子,卻隻見是老家人抱著,孩子尚在啼哭;在以後船上,做的那幾個菜十分詭異,不是巴全的風格;也曾喚廚師來給賞錢,黃昏時候看不清楚,見對方身材嬌小,不像腦滿腸肥的廚師……這以後要進臨安最大的藕香居,是不是就等那個知情人來吃飯?

  如果青苗混到船上了,一定有巴全鳳兒做內應。他這邊真說不清楚。冷靜一陣,反而問:“阮大人為何今天要宴請他?”


  “元帥,不是你叫我給他灌酒,讓他吐露真言,透露安節真實去向的嗎?”


  這一下戳到王堅的心上,他的確是很思念兒子,也想打聽一個更確切的下落,可是到了京城才嫌官小,在釣魚城是一呼百應,到這裏兩眼摸黑,要找兒子下落,必須要直接從源頭問起,那頭就是權傾一時的賈似道。


  可那家夥整日在自己宮中尋歡作樂,上朝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候門深似海,他根本沒有進入的機會,連他的門人都高高在上。無可奈何之時,也想過讓阮思聰想辦法,畢竟他早來些時候,為人年輕,網絡人多些。


  今天他居然找到了有關人,先不忙找兒媳婦的差錯,趕緊問他結果如何?

  王堅沒有否認,一定是他設的局了。阮思聰說:“元帥兒子與我八拜之交,我豈能不為他無辜死在長江痛心疾首?而今費盡周折,終於找到當事人,看見王安節上了賈似道的船,一起到了黃州。我們在朝廷上有一麵之交的人叫惠仲,是賈似道的親信,當初派他去忽必烈那裏求和,被割去了左邊的耳朵……”


  “原來是他呀——”聽到這裏,王堅憤憤地說,“此人也是一條賣國求榮的走狗,不可交往。”


  阮思聰想,我尊稱你一聲元帥,隻因看在老鄉的份上,你以為現在還在釣魚城上嗎?你哪裏有資格教訓我?但想到為了安節,還是忍氣吞聲吧:“元帥,你弄錯了,我不是為了交結他,隻是為貴公子探聽消息。”


  “探聽到了嗎?”


  “安節到了黃州之後,向丞相匯報了蒙哥大汗在釣魚城外受傷、死在溫塘峽的事情,賈似道大喜過望,以為這是他立功的時候到了,就想趕快結束他在外麵的流浪生活。於是派惠仲又去求和,惠仲上次有血的教訓,擔心生命有危險。賈似道就派安節隨他一起前往……”

  “什麽?安節去見忽必烈了?”王堅一震。


  阮思聰點頭:“是賈似道要他陪惠仲一起去的。”


  “為何要他去?”


  “一則他武功高強,可以臨危救急,二則,假意騙安節去下所謂的戰書,如果成,可以迅速地結束戰爭,如果不成,借忽必烈之手,殺了釣魚城骨幹,也免除心頭之患……”


  “三則,一個賣國求榮的屎盆子,可以扣在安節的頭上,我也留一個千古罵名……”王堅定定地看著阮思聰。


  明白他的意思,阮思聰喊了一聲:“王大人,你別盯著我看,知道你的意思,賈似道知道安節是你的兒子。因為上了賈似道的賊船,他隻是殺了蒙哥的禦前先鋒汪德臣,蒙哥之死與他沒有關係,安節不為自己表功,說他是您的兒子,是以父親為驕傲呢!”


  “我怎麽有這麽個傻兒子?”


  “安節耿直,就是他不說,朝廷也有人會知道的。上次他們到釣魚城下聖旨,欽差大臣不就誇了你王家一門忠烈嗎?賈似道顧忌的是您這個主帥,而不是我這個副手。”


  “是我害了兒子啊……”王堅仰頭靠在椅子上,拚命忍住眼淚,不讓它們奪眶而出。


  “我作為您的部下,結果官職比您還高,這本身是不合理的,就因為賈丞相嫉妒您勞苦功高,又能文能武,能攻能守,蒙哥大汗稱霸全球,結果,都敗在您的手下……擔心您功高蓋主,皇帝將來信任您,他失寵……賈丞相本來樹敵太多,無法阻止您進京城,但就是他從中作怪,讓您現在徒有虛名……”阮思聰終於以誠相見,說了真話。


  王堅知道他說得對,這也是自己苦悶的地方:早知如此,不如不出川,還能為守我四川盡一份力。而今,何必在這裏虛度年華,正在寫奏折,想要到對敵鬥爭前線去……


  但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打斷了阮思聰的講敘,繼續問:“到底安節去了沒有?”


  “去了,獨自一個人進殿的,他不懂蒙文,以為下戰書,擺出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當然會惹起忽必烈身邊人的不滿,忽必烈也覺得他狂妄過分,想到,親哥哥也葬送在他這幫人的手裏,正要殺他,揚大淵突然到了……”


  “楊大淵不是守青居的嗎?他怎麽去找忽必烈了?”


  “張將軍的夫人不是回來報告的嗎?蒙古國的皇親貴族們迅速北撤,在青居城修整,揚大淵估計也看見運屍車了,趁著讓他接家眷的機會,逃到了鄂州,麵見忽必烈,也是想投靠新的主子。”


  王堅點頭:“是了,他一去,必定證實了蒙哥死亡的消息,再獻計獻策,讓忽必烈回去爭奪汗位……”

  阮思聰說:“正是如此,忽必烈想,不如答應求和,以牟取更大利益,因此放了王安節……”


  “安節沒有死在忽必烈的手裏?”


  “沒有,與惠仲等人再次相見,才知道自己是去投遞降書的,憤怒不已,著名的抗蒙戰將,居然是求和的使者,怎願罷休?”


  王堅設想,兒子不願意受人愚弄,一定與他門火拚,最後寡不敵眾……阮思聰說,不是這樣的,賈似道早就給他們下了指令,不能讓知道內情的王安節活下去,因此在回去的船上,惠仲將他灌醉,用漁網罩了他,半夜推向了長江……


  “可憐我的兒啦……”王堅終於忍耐不住,嗚嗚大哭起來。


  阮思聰趕緊把他喝住:“元帥節哀,好不容易,才灌醉了惠仲,他酒後吐真言,我才了解了真相,一句句掏出他實話,正準備回來向您匯報的,誰承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偏偏此時,小廚師現身了,要殺惠仲的時候,我才看出來她是馬青苗……”


  本以為王堅要大吃一驚的,誰知道他居然破涕為:“哈哈哈,好好好,好一個貞烈女子,這才是我王家的人!”


  本是來告狀的,明公正道的老元帥,居然也袒護自己家人,阮思聰有幾分著急:殺他一死痛快,自家不僅官職難保,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也會斷送的,他當然不讓馬青苗得逞,可以派兵緝拿,但畢竟和安節有八拜之交,做事也不能太絕。


  現在說起來,自然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此番前來,不是我無能為力,而是為了保證元帥的名聲安全,如果您能夠把她緝拿歸案,大義滅親之舉,一定能得到他們的諒解。”


  王堅冷冷一笑:“他們?他們是誰?是聖上麽?在下天天上朝,沒聽說皇帝有求和的旨意。是百姓嗎?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有誰願意在侵略者的鐵蹄下生活?”


  “這……”


  昔日同僚,曾經的下屬,進京之後,一年不到,居然換了一副麵孔。是為自己的仕途?還是為家小的生命安危?全不顧相知之情,不是巴全讓他細細打聽,他已經把安節徹底忘記了……就是我不說,你也應該給我一個詳細匯報吧!


  還是自己家人好啊!巴全自己掏腰包,讓他邀見證人喝酒,兒媳婦居然不遠萬裏,喬裝改扮,前來探聽丈夫的死訊,奮身而起,要除殺害丈夫的凶手……有情義,有血性,有勇氣,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我怎麽能讓他緝拿?

  當然,此事非同小可,真要鬧出事兒來,當事人阮思聰當然逃不脫幹係,肯定也要連累自家。罷了罷了,人已經死了,再也喚不回來了,活著的人,應該為更多活著的百姓減少苦難,不能隻為兒子報仇,耽誤自己殺敵報國的前程啊。


  想到這裏,他對阮思聰說:“我在臨安,隻是一個閑官,手下無兵,怎樣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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