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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昔日先生是叛將

  張玨是在路上遇到他的,他說特意來有要事相告,出於高度信任,就把他帶到這裏來了,急著打聽要事,隻有打斷他的閑談:“老先生千裏來看望再下,有何見教?”


  畢老頭連忙吞口茶說:“有什麽見教?如今你是四川製置使,這樣大的官,見你難於上青天,我是隻敢見你,不敢再教你了啊。”


  他的話不帶秀才的酸氣,卻帶著市井的俗氣,王立不屑,又擔心暴露了隔壁的美人,坐立不安。


  “你不要走,”張玨以手示意,又對老頭說,“他如今是魚城元帥,莫說有關此城的大事,就是全川之抗敵大事,他也要為我操心一半哩。”


  “我哪有什麽軍機要事?當時不那麽說,你的部下會讓我見你嗎?多年不見,隻是作為鄉親鄰居拉拉家常敘敘舊,王元帥你就忙你的去吧。”


  王立那裏想走,可來了個軍士報告,說城下有動靜,張玨派他前去視察,不得不走。畢先生還將他送至樓口,喧賓奪主,仿佛他是這裏的主人。


  其實,他是看看樓下已經無人了,這才坐下說起他的大事:“張大人,在下是來報喪的。”


  張玨一驚:“此話怎講?”


  “您派出去勤王護駕、迎接皇帝的軍隊已經全軍覆沒了啊!”


  他倒抽一口冷氣,有些不信:“那欽差哩?”


  “不就是王安節麽?他揮舞雙刀奮戰,不幸被執,問他何人,他大聲叫道:‘我本王堅之子王安節,你們能把我怎樣?’蒙人如獲至寶,就把他解押到大都去了。”


  絕對機密,能說得如此詳實,看來不是假的了,張玨急忙又問:“那我軍隊首領哩?”


  “阮思聰也是條硬漢子,隻是粗野了些,中箭不死,罵聲不絕,被蒙人口中填土塞死了。”


  張玨一股熱血湧至喉頭,見對方不動聲色冷眼旁觀,猛然覺察出異常之處,強把一口熱血咽下,質問道:“你,你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老頭慢悠悠地喝口茶後才說:“你為何不先問本官現居何職?”


  “你,你你,你投降了蒙古人?”


  “投降二字有辱斯文,不過是良禽擇木而棲,人怎能不作明達之士?南宋氣數已盡,臨安指日可破,你張玨縱有回天之力,也不能扭轉乾坤,何不聽為師一句話?”


  張玨血脈噴張,麵孔紫漲,上牙咬著下唇,半天吐出一口粗氣:“我始終記得你送我從軍路上所說的一句話……”


  老頭子問是什麽話。


  “我們揮手告別之時,你在我身後還大聲喊著:‘好男兒生當報國,立誌除奸,你可要給我記住了!’於是我幾十年銘刻在心,身體力行。現在,你又要對我說什麽別的話?”


  畢再興的麵孔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灰,沉吟片刻才說:“這……我也無別的話好說,隻是作為元安西王相的招討使下達一份文書。”


  “安西王相是哪個龜兒子?”張玨兩指夾過紙來。

  “這安西王相也是漢人,姓李名德輝,字仲實……”他說到這裏,忽聽隔壁有一點輕微的響動,立即站起,“樓上還有別的人?”


  張玨也聽到了動靜,疑惑地推開隔壁的小門看了看,回轉身來冷冷一笑:“你做賊心虛了是不是?又是什麽王相,又是什麽召諭,你就是把忽必烈的聖旨捧來,我也把它當大便紙。”


  說完看也不看就扔到地下。


  畢再興急忙檢起,吹去灰塵,小心展開,隻得自己念給他聽:“……大元開創以來,我師揮兵南東進,勢如摧枯拉朽,一舉而下江左,乃建大元丕洪之業。宋國所恃江淮全線崩潰,臨安已如囊中之物,國將之不為國,城何以為城?張製置使獨守蜀中一隅,可謂勞苦功高,守著這區區彈丸之地三十有年,難能可貴,然歲月如流,人生如夢,還能有幾度春秋?……”


  這個姓李的對我們山上的情況了解不少啊,他從哪裏得知的?張玨沒耐心聽了,重重地靠到太師椅上:“別念了,酸文假醋的,不如你說得幹脆。”


  畢再興以為他心有所動,喜道:“你肯聽我的?張大人,你是大宋名將,天下誰人不知?可是名節又值幾文錢?不圖榮華富貴,也要顧及身家性命吧。你年近半百,又無子嗣,戎馬半身,老來何依?以你的身分地位,娶他個三妻四妾的也不為多,留下三男二女的,也不妄活一世啊。”


  見他不語,繼續勸導:“古往今來的忠臣名將幾個有好下場的?就說你山上之人吧,除了馬千,也個個都是好漢,那餘玠本是釣魚城的開山老祖,治蜀十年,功蓋全川,卻被奸相謝方叔害死。那王堅百戰彌堅,節義為蜀官之首,可也遭奸臣賈似道所忌,鬱鬱不得誌而死,等待著你的又將是什麽命運呢?”


  見張玨坐著如泥塑一般,以為打中要害,於是走上前來拍著他的肩膀加重了語氣:“正是看在師生之情份上,再下才冒險上山來勸你。張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那元主忽必烈與蒙哥可大不相同,特別重用我南宋有才之士,對我等降臣寵幸有加,為師不才,也作了……”


  “呸──”張玨一掌將他推倒在地,然後拔劍相向,“我當年有眼無珠,竟拜了你這狗才為師,你也配當我的先生?你看重性命,看重地位、看重名利,我看重的是氣節、是尊嚴、是我大宋國家的利益,那是高官厚祿換不去,刀槍斧劍嚇不倒,金銀財寶買不動的!對你們這些不能稱之為人的臭魚爛蝦麽——”


  見張玨怒發衝冠、舉劍逼來,畢再興癱倒在地,淚如泉湧:“別別別,張,張大人──我畢某人可,可待你不,不薄喲,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你……”


  張玨恨恨不平,隻得將一劍砍到房柱子上:“不看你往日待我之情份,還能讓你這認賊作父之人活到現在嗎?”


  躺在地下的畢再興又強硬起來:“哼哼,我已老矣,命不值錢,你正年壯,給路不走,馬上你就要無路可走了。”

  聽他話中又話,張玨問:“你還有什麽軍情隱瞞沒報的?若有價值,可以饒你不死。”


  畢再興看著張玨眼中的凶光不寒而栗,翻身坐起,急急說道:“就在我們上山之時,合丹、闊裏思吉領東川行樞密使攻重慶。不花、李德輝領西川行樞密使攻合州,得勝之後即合力會同攻打釣魚城。你不降是你的誌向,我再不勉強,但請放我下山,留條殘命吧──”


  “ 重慶被圍又不是今日之事,我正赴合州被你攔回,就衝這調虎離山之計,我也要將你碎屍萬斷的……”


  “張大人饒命!”他翻身俯地,“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說過饒我不死的呀──”


  張玨又好氣又好笑,插劍入鞘,厲聲說:“你給我老老實實呆在這裏等候發落吧!”


  老頭子一把拉他衣襟哀求道:“念我們師生一場的情誼,您放了我吧。”說著就跪下了。


  “我引狼入室,豈能再放虎歸山?就在獄中安度天年吧!”說完出門,把門也扣上了走了。


  沒想到弟子如此不講情麵,難道真要老死山上?畢再興喪魂失魄之時,忽聽身後的小門“吱扭”一聲,嚇得頭也不敢回:“是,是誰?”


  “先生,你果然是安西王相派來的使者?”


  身後響起的竟是柔曼的女子聲音,回頭一看,一個傾國傾城的美女走出來,這是在夢中嗎?他自覺失態,連忙站起:“你,你是何人?”


  “您告訴我了,奴家才好告之你呀。”聲音婉囀悅耳如黃鸝,為畢再興壓下了驚恐。


  啊,是啊,那張玨道貌岸然,看來也不是個正人君子,原來衙門藏嬌,想是懼內。於是口氣也輕薄了:“小娘子,你怎麽到這男人辦公務的地方來了?”


  王玉不理會,依然和言悅色:“李相有個妹妹你知道嗎?”


  這話問得古怪,他如溺水之人看見一隻駛來的船:“在下身為李相幕僚,早就聽人說過,他有個外妹宗小姐,多年前嫁給熊耳將軍,不幸在宋軍攻打瀘州時以身為夫殉節,跳城自盡了。緊跟著大水圍城,連屍首也衝個一幹二盡,她父母也因思念女兒,相繼去世。”


  “可憐我的父母呀──”


  見她抑了聲音哭了起來,畢再興高興起來:“你就是熊耳夫人?”


  她忍悲答道:“小女正是宗玉萍,而今改名王玉,被王立掠上山來作了側室。”


  “夫人受屈了。你不知李相為你何等傷心,常說他的妹妹做鞋最可腳,隻說再也不能穿這樣的鞋了,想不到您還活著,真是令人快慰呀。”


  “哥哥待妹妹也是情重如山,而今卻被隔離為兩個國度,今生大約無法重逢了。”想到此她忍不住又哭起來。


  他急了,忙勸告道:“夫人,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既然你想回家,不如你領個路,咱們一同逃出,隻要到嘉陵江邊,自然有人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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