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一位嫁衣公主
說來也怪,養在外頭的青蚨,和養在身體裏的完全不一樣。
雖說不上靈犀相通,但冥冥中,南錦總覺得有一股力量,在推動著她前行。
一條岔路,第一直覺永遠是準確的。
該往左,那便是左,一路順遂,從未走過回頭路。
自打邁入那一扇地宮封門之後,阿布一直警惕著四下,肌肉緊繃著,注意力高度集中,生怕踩到了什麽機關,亦或是哪裏蟄伏著危險——
他過度損耗自己的聽覺、視覺,疲憊加劇,臉色愈發蒼白起來。
“等一下。”
南錦步子一頓,停了下來。
阿布更加緊張,立刻拔出了腰際的佩刀,聲音低沉:
“別怕。”
“……”南錦看了他一眼,無奈搖頭:“不是有危險,是你該歇一歇了。”
言罷,撕下自己裙裾內襯的一塊幹淨綢緞,遞給阿布,示意他擦一擦額頭上的汗。
“你的衣裳……”
“反正你要賠我鞋了,不差這一件衣裳,喏,比你的袖子口總幹淨些。”
阿布小心接過,掌心磨礪出的老繭,越發覺得綢料輕薄、柔軟,隱約還有南錦身上淡淡的香氣。
“雖然我沒有機拓圖,但青蚨替我選的,大概是一條對的路,封門處已是地宮最大的考驗,你我過了這一關,便是自己人,孟良將軍不至於對自己人也痛下殺手,處處機關密布吧?放心,隻要我們選得路是對的,一路而來,並不會有太多陷阱機關的。”
南錦分析的頭頭是道,希望能寬慰阿布一二。
他把她的性命扛在肩上,仿佛有千斤之重,遠遠勝過他自己的。
這一份壓力,南錦受之有愧,也不希望看著他,這麽辛苦、緊張。
“我能感覺得到……我離子蟲越來越近了”又道:“你看這些壁畫,從毫無意義的歌功頌德,逐漸有了故事篇幅,彩繪也越發精巧,相信我們離浮屠塔,也隻有一步之遙啦!”
南錦的話,讓阿布心中緊繃的弦鬆了些許。
從京城出發這一路至今,他未曾真正休息過,留在姬應寒身邊的虛與委蛇,被他挾持威脅南錦時的憋屈、憤怒……到現在一人護著南錦闖入地宮,他在乎的東西越珍貴,感受到的壓力便越沉重。
聽說快要到浮屠塔了,那世子一定在那裏,有他在,南錦一定會是安全的。
這個認識從潛意識裏冒出來,隨時而來的,是難以抑製的困倦之意。
南錦凝向阿布的眼眸,往日深邃分明的瞳孔,此刻變得呆滯。
眼下青黛色的一片,是他黧黑皮膚,都難以掩蓋的疲累。
“你歇一會兒,等一下,我叫你。”
“不用了。”
阿布搖了搖頭。
南錦索性拉著他坐下,背靠著青磚壁,抬頭看向壁畫。
“那你就硬撐著,我累了,我要研究一下這些壁畫再走,你……千萬不要睡著,一定要守著我——”
話還沒說完,耳邊傳來阿布起伏的呼吸聲。
南錦偏頭看去,從來剛毅沉穩的男人,這會兒成了小雞啄米,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
她試圖伸手,想固定一下阿布的腦袋,可指尖還沒碰到他,他眉心輕輕一擰,已察覺到了什麽。
“哪有什麽天賦神力……有了一身力氣,千裏眼,順風耳,卻連一個安穩覺都沒有了。”
由著他去,南錦舒展了一下身骨,懶懶往後一靠,抱著膝,懷著閑情逸致的心,審視著麵前這一堵彩繪斑斕的壁畫。
路上不是機拓就是殺人的蟲蠱,像這樣安靜下來,認真欣賞壁畫,實屬難得。
往日聽過一些下地之說,都說壁畫上,一定會有墓主人的生平,或者他想記錄下的事情,免得到了陰曹地府,飲下孟婆湯後忘得一幹二淨。
越是功勳卓著的王侯將相,就越喜歡描繪自己的生平。
金銀已損,再多的珍寶也不能永世刻上自己的名字,唯有留在曆史長河上,才能雋永不朽。
這處浮屠塔地宮,到底藏著什麽秘密,興許壁畫上,就能窺見一二了。
當然,南錦雖然心中這麽想,卻不指望在這裏,就發現什麽關鍵信息,畢竟這裏離主殿、離浮屠塔還遠得很呢。
“恩……果然~”
細看這一幅幅壁畫,幾乎都繪得是沙場上的故事。
與曆史書上差不多,一開始呢,大業國,不過偏安西境一隅,在諸侯割據,天下勢力幾分的九州大陸上,其實是隻是實力微弱的一國而已。好一次,敵軍瀕臨城下,隻能割讓城池,或者送嫁公主來換取安寧之日。
太祖皇帝蟄伏多年,看起來性子軟弱,並無什麽宏圖之誌,所以苟延殘喘,未被其它強大的敵國所吞並。
眼前這一副壁畫,恰好是最屈辱的一幕。
城池殘破凋零,孤膽將軍一柄銀槍,死守著斷壁殘垣,單膝跪在巍峨的城門口。
他身邊寥寥幾個士卒,地上血流漂杵,屍骸如山,而那個一身嫁衣的公主則立在城樓上,衣袂翻飛,青絲決絕。
她手裏捧著合巹酒的酒杯,還有一隻,被婢女送往敵軍巢車。
一路上,敵軍捧腹大笑,刀劍相持,雖是描繪誇張,但也能看出當年這極盡羞辱的一幕。寒衣鐵甲的將軍寧死守城,卻依舊換不回那位‘以身殉國’公主。
公主嫁給敵軍之後,壁畫並沒有繪下去。
可南錦心中也猜到了大概,她沒有死,卻和死了沒什麽差別。
“不對呀——”
突然,從她口中冒出三個字,一種奇怪的感覺,蔓延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