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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受人之托否

  即使沒有十年的朝夕相處,她也下不去這個手。何況,這個男子竟不知何時落根在深處,如今思慮盡開,介懷散去,她如何能做到親手弑殺!


  淺淺一笑,子棠拭去眼角的淚水,目光落在縱兮身上。這個男子,方才拾回意識時候的反應,恨不能一把將她甩出槐陽城。仿似被欺淩的不是她虛子棠,而是他雲縱兮一般!

  先生從來都不是遵守倫理的先生,學生自然是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否則又怎麽對得起先生的尊尊教誨?


  步向床榻,子棠伸手一把將縱兮從床角拉了過來,縱兮沒有防備,竟生生被她得逞了!


  “先生!”子棠的神色微微一滯,隨即望著眼下的男子,眼裏再沒有了恐懼和猶豫,她神色清泠,雙眸亮如琉璃。她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有力:“你可清醒?”


  縱兮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震得腦子略是空了空,半晌才艱難開口:“現下,自是清醒。”


  “如此甚好!”子棠笑開來:“那麽,先生從了阿衿如何?”她徑自逼近他,不再管他是否願意,隻要能夠使他好過一些,即便是自己的命也是可以給他的。隻是,希望他寒下去的心,可以不再那麽失望。她從來不是一個需要別人保護的女子,她可以為了子茉沉於湖底,如今,亦是可以為了護她十年的先生犧牲所有!

  縱然是女子該有的矜持!


  “阿衿……”


  盡管心口的疼癢讓他顧不得其他,子棠這一句話的震撼卻足以震得他魂飛魄散!

  “我會殺了你的!”


  子棠是沒有見識過他真正魔鬼陰暗的一麵,一旦意識完全流失,那麽子棠麵對的不僅僅是他無情的掠奪,還有致命的嗜咬!

  “先生難道要學生用強?”子棠淺淺地笑,滿麵的溫柔,出口卻是字字清泠,尋不得半絲的柔和,有的隻是濃厚的強勢威脅。


  此刻,子棠已經感覺到自己流失掉的體力已然恢複,身體裏隱隱地有著一股強悍的力量,雖尚不能隨心所欲,若是強行發狠,也是可以製得住眼前這個病重的男子。


  至少子棠是如此作想,不過,十年之後卻也驗證了這個猜測,雖不能壓製這個男子的力量,卻也足夠與這個男子抗衡。


  子棠俯身青澀地親吻那個風華絕代的男子,縱兮張了張嘴,有無數的話要說要問,此刻卻隻能化作一聲重重的暗沉嘶吼。腦子雖是還有一絲清醒,身體卻是本能地欺向子棠,握住子棠玉臂的手,寸寸收緊,生怕子棠一個反悔便又逃了去。


  從不知閨房之事,隻是學著縱兮方才的動作,緊緊地抱住這個男子。他說他會殺了她的,而她百死不悔。


  輕輕一歎,那種對女子的渴望,在身體裏麵沉寂囂張了十餘年,自從遇到荀漠,在沒有出現過這種事情。如今,怕是再也遏製不住了。


  “先生,我是虛子棠,記得啊,是虛子棠。”


  迷迷糊糊中隻聽得這麽一句,飄渺得宛如天邊傳來的歎息。眼眸中的滄海藍再次鋪張開來,失去了瞳孔本來的清晰。


  殿外,靜立成殤的男子,努力扯了扯嘴角,發現終究不能扯出一絲笑容。這才是最好的方法,不是麽?隻是,他還是低估了子棠在心中的分量,若就此死去,他後半生也是不得安寧的。明明可以出手相救,他卻是靜靜地重新掩上朱門……


  孰輕孰重,他荀漠心中從來清明得很,斷然是自己心痛如絞,也絕不能做出有駁於大局之事!


  “如何?”


  給荀漠與縱兮善後的風玉,此刻悄無聲息地立於荀漠身側。他望著荀漠慘白沉鬱的臉色,不禁朝寢殿內看了看,臉色也愈加沉鬱。


  “走吧,”荀漠徑自提步離開:“縱兮在裏麵,不會有事。”


  風玉提步跟上,荀漠說沒事,風玉自是相信。除去荀漠再無人知道縱兮犯病時候的魔鬼之態,風玉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此刻荀漠口中的不會有事,隻是他在自欺欺人的安慰。所謂的不會有事,卻是字字艱辛嘔血。


  這個女子,自從跟著寧梧來到槐陽城,所接觸的人事不過縱兮與他。縱兮待她的保護太過謹慎,幾近把她圈養起來。他們看著她長大,出落成婷婷女子,她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地落在他們心上。一如縱兮所說,這個女子絕不是她長相的柔和溫婉,她心裏有著她自己的想法,一旦決定,便誓死不悔!

  縱兮一直認為子棠是喜愛寧梧的,如今看來,似乎是縱兮糊塗了。


  一個女子,若非心裏愛著這個男子,如何能夠輕易決定把自己的一生交給這個男子!

  能夠下那樣的血咒,這個女子定是堅貞的,即使輪回無數,她的心都不會改變。因著怕男子在輪回中改變心意,是以才會有那樣的血咒——世世不離,永生相伴!


  看來,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醒來的時候,已是翌日清晨。


  身側的女子氣息遊離,脖頸處的咬傷已然自行恢複,因著失血過多,縱兮用內力護住她的心脈。


  外麵,初晨的陽光已然隱隱地穿透了門縫。


  縱兮草草地收拾了屋中的淩亂,拿袍緞裹了子棠輕輕地放到離門不遠的椅榻上。


  這個女子是他第三個女人,他十四歲時開始犯病,第二次便被荀漠發現,此後便不需要去殘害別人。這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女子,因著體內封印的開解,她的恢複能力應該是很強悍的。


  以往,每次經曆剜心之劫,他都急需陽光,集天地之靈氣,耗損的精氣恢複得自然是快。


  縱兮開了門,讓陽光照進屋子,然後挪了挪了椅榻的位置,使陽光能夠完全落到子棠身上。雖是六月,失血過多,終究是感覺不到溫暖。縱兮將子棠的雙手緊緊握在手中,盡量將自己的溫度多傳些給她。


  “阿棠……”縱兮命人送來熱水,親自為子棠擦拭著身上的汙漬,動作溫柔至極:“一定要挺過來……”他沒有忘記自己在喪失意識前,子棠的強調。她本名虛子棠,子衿是他給她取的名字,退去一切,回歸原本,她不是虛子茉,也不是子衿,隻是虛子棠。


  子棠靜靜地睡著,宛如死去了一般,氣息弱得幾乎感應不到。換做常人,隻怕早就決定要入土為安了。隻是,縱兮知道,隻要這個女子身上還有一絲絲的血液流動,她便是活著的。如此,在陽光下休息數日,定會清醒過來。


  子衿苑外,一青衣男子已然足足跪了兩個時辰,從縱兮開門到現在,這個青衣男子連眼皮都不曾敢抬一抬,隻是靜靜地匍匐在苑外,等候縱兮發話。


  他是不敢打擾縱兮,此刻這位公子臉上雖是極盡溫柔的笑意,周側卻是散發著令人寒顫的冷意。方才出來接水的時候,他瞟過一眼,公子身上滿是鮮血,原本幹淨潔白的衣袍上綻放著大朵大朵的紅蓮,子衿苑十丈以內有三個人的存在,卻隻有兩個人的氣息。他是斷定,椅榻上的那個女子是死了的,而公子的眼裏卻隻剩下這個死去的女子!


  “何事,報來。”


  縱兮沒有抬頭,他悉心地為子棠理著額前的碎發,指腹沿著輪廓向下,落在她的心口處,那裏一朵如墨的蓮花開得甚是嬌豔。


  “鎮南候私自割讓洵夏三座城池,昨日長公子連夜派人召回了他。弗滄駐軍樂陽,在邊境蠢蠢欲動,大有進犯我洵夏的欲勢。公良先生讓屬下告訴公子,得趕緊派人回去鎮守邊南,不能讓長公子有所籌謀。”青衣男子如實稟報。


  “知道了,下去吧。”


  縱兮撫了撫額頭,這事還真棘手,如此搶時,弗滄王這是要自尋死路麽!


  “還有何事?”見那人不去,縱兮抬了抬眼,望向苑外的男子,語氣裏有了絲絲的不悅,他再不願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離得子棠太近,擾了她清修。


  “荀公子……”那人埋下頭去,斂了斂聲音,說話吞吐了些:“荀公子昨夜在聽雨軒鬧了一夜,整個聽雨軒都快被他拆了,此刻……”


  “素來如此,莫要管他。”縱兮冷冷地打斷那人,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口氣。眉頭卻蹙到了一起,心下道:不知他意欲如何?

  聽雨軒是槐陽城最為奢靡豪華的青樓,舍不得一擲千金的公子商人,連聽雨軒的門檻都別想摸一下。能夠去得那裏的人,自然都是極富極貴之人。為了彰顯自己的財富與尊貴,來到槐陽城的商人或是貴族都會去那裏招個姑娘,住上一宿。


  雖是需要一擲千金,來來往往的人卻也絡繹不絕。


  那裏的人都是來自各國的富貴之人,在那裏鬧事,荀漠的臭名怕是又要更加遠播了。


  見縱兮一副放任自由的模樣,那青衣男子隻好很無趣地退下去。今日的公子一改往日的溫潤,煞氣甚重,還是離得遠些的好。


  脾氣不好,一是為子棠的性命擔憂,二是為昨夜之事耿耿於懷。對於子棠,他是想縱然是強娶,也是要先給她一個名分的,如此一來,算是什麽!

  “子衿,待到諸事安妥,我便可娶你為妻,永不相負!”縱兮執起子棠的手,十指相扣,他親吻著子棠的指尖,眼裏是不容質疑的認真。


  “能夠為君擔憂,才是學生最大的心願。”


  睡過去的人兒,緩緩睜開眼簾,在嘴角扯動一絲絲的笑意,剛剛蘇醒,此刻提氣說話,還是有幾分吃力的。


  “阿衿……”縱兮怔怔地望著眼下的女子,毫無生氣的她,滿臉的倦怠。對上眼的刹那,她雖是刻意收斂的各自的尷尬。而臉上的倦意,卻是控訴著他的罪孽。


  “這麽多年,”子棠含笑,緩緩開口:“無論是我的譏諷,還是怨尤,你從來都是淺淺地笑,默默承受著。你每日教我詩書,教我兵事謀略,卻從來不曾教我該如何與你相處。這整個槐陽城都是你的天下吧,他們人人都可為你出生入死,韻姐姐亦可為你奔走天下,唯我像個傻子一般整天不識好歹地給你氣受。”


  “先生,你是覺得阿衿太過軟弱,還是壓根就沒有資格為您擔憂?”


  子棠目光柔和,她一瞬不瞬地鎖住縱兮,恨不能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的不滿所有的委屈全都控訴出來。十年,朝夕相處了十年,這個男子始終像個謎一樣,明明近在咫尺,有時卻把她放至天涯。十年間,他待她看得緊,幾乎寸步不離,卻事事相瞞,明明是風姿卓越的天下公子,卻偏偏做出一副魅惑天下的慵懶嫵媚。


  這個男子,總是讓她心生不安,讓她無端煩躁生恨,在眼與心之間左右徘徊。


  “阿衿……”縱兮目色淒婉,對於子棠的疑慮,一時之間,他真的是無法言明。


  “究竟是哪一種?”子棠反手握住縱兮的手,今日她勢必要得到一個答案,他親口給的答案,這十年的擱置,她真的是不甘!

  無論是哪一種答案,今日子棠定是要扭轉乾坤了。


  若是前者,那麽是縱兮錯了。她甘願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眼皮底下十年,並不代表她軟弱,不懂反抗。相反,正是因為她的叛逆不服天命,才會有祭天的偷天換日。她絕不是可以輕易任人擺布,順應天命之人。


  若是後者,那麽昨日之前,她或許還隻是個亡國公主。而從今日開始,她便是這世上唯一可以與他攜手天下之人!


  “阿衿,”縱兮怔怔地望著她,這個女子的氣勢素來收斂得極好,如今一旦彰顯,即便是他,也會為之一震:“有些事,愈是在乎,愈是舍不得讓它有半點的傷害。當年寧梧再三囑托,定要護你周全。這些年,我如履薄冰,自是希望你是好的。隻是沒有想到,我待你的保護,竟是這般……”


  縱兮斂下聲去,本欲捧在掌心,卻是傷害最深了。子棠是個聰明人,今日她已經知道他不是一個閑散公子,其他的事情也就無需相瞞了。打開天窗說亮話,自是最好,何況,如今子棠司命,凡事也逃不過她的魄知。墨色蓮花,從古至今隻傳說在遙遠的洪荒年代,那個掌握天下一切命運的女神的心口才會開出這般的墨蓮。如今,她便是第二人!


  “隻是因為寧大哥,先生才待阿衿這般……好?”子棠尋思半晌,終究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縱兮這些年對她的照看,雖沒有相別的男子把她這個女子寵上天,如今想來,卻也是真好。


  “是我有負於他。”縱兮說得沒落,他一時沒有領悟到子棠的話意,心中隻一味想著子棠心裏有寧梧,如今被迫成了他的女人,是他該死,是他有負於寧梧。


  子棠怔了怔,握住縱兮手的玉指緩緩鬆開,她無力地斂上眼簾,將臉迎向陽光。許久,癡癡一歎:“原來,真的隻是因為寧大哥……難怪,難怪……韻姐姐錯了,阿衿也錯了……”


  失望,極其失望。


  猶記得秋韻說過,他心中有她,他為了她可以親自犯險去一趟鬆雲關,他為了她可以不惜傷害自己!原來,到頭來不過是因為寧梧當年的囑托!


  是她妄想了。


  “阿衿……”隱約察覺到哪裏不對,縱兮從新執起她的手,認真道:“隻要你願意,待到天下安妥,我定娶你為妻,生生世世,永不相負!”


  囑子棠略略抬了抬眼,望著院中開得絢爛的六月雪,隻是淺淺地笑,始終未置一詞。若是不愛,何必許下這樣的諾言。將兩個不相愛的人捆綁在一起,定是痛苦的吧。她是一個女子,也曾希望與自己的夫君白首到老,一生一世一雙人。隻是,若是用這樣的俗禮將他綁在身側,她做不到,她不會跪著去求他的愛,這樣承諾,毫無意義。


  如今,能夠得這個男子一夜溫存,也就夠了,盡管她有乘人之危的嫌疑,卻也不能計較那麽多,至少他給了她這個機會。


  她不悔。


  然而,在縱兮看來,子棠這般不予理會,定是她不願下嫁於他。她心裏終究隻有寧梧,即便得了她的身子,她的心還是不會放在他身上。


  “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這邊守著。”縱兮是沒有辦法了,子棠的性子倔,怕是前世他負她太深,此生罰得他一人承受這般的相思之苦。


  默了默,子棠再次開口:“先生,我能為你做的,或許比其他人都多。”不能得到他的愛,能夠留在這個風華絕代的男子身邊也是好的,那麽多人可以留在他身側,她應該也可以。


  縱兮蹙了蹙眉,她口口聲聲喚他“先生”,以前從不曾這般喚他。如今,是在時時提醒他,即使他們有過肌膚之親,也不過隻是老師與學生的關係麽?

  他不需要她為他做什麽,即便是她如今身負靈異,莫說他從不曾教過她占星之術,她的異靈隻能另作他用,縱使她如今能夠與他的先生一般,能夠隨意操控自己的力量,他也不需要她為他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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