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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萬般求(2)

  就在子茉遭受著身心俱催的時候,萬裏之遙的孤隱城內,青音莫名的心疼起來。


  青音撫著胸口,臉色一陣一陣的發白。心髒仿似被人揪住,然後卻又似被鍍上了一層堅冰,冷得仿似不能再跳動,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深不見底。


  青音籠著眉頭,直覺告訴她,是子茉出事了,雙生姊妹,血脈相連,也隻有子茉境遇不好的時候,她才會出現這般的症狀。以往隻是小小的疼痛,而這一次竟然疼得她險些把持不住!


  那麽,遠在星辰殿的子茉到底遭受了什麽?

  “母後,您不舒服麽?”一側的小扶蘇從書卷中抬頭,猛地發現青音的臉色慘白,眉頭攏在了一起,細密的汗水,不斷從額間沁出來。


  小扶蘇一把扔了手中的書卷,蹭蹭地跑到青音跟前,扯著袖子去給青音擦汗。


  “母後,”孩子雖小,可是眉宇間已然能夠靜靜地流淌出逼人的英氣:“你且到床上去歇著,孩兒這就去請柏玉姑姑來!”


  青音輕輕撫了撫了扶蘇的麵容,這個孩子愈發地有威嚴了,少年老成,是出自懷若之手,他果然是調教的好。這個孩子,便是青音生前預斷出來的帝王,想來,如此下去,他也是能夠擔得起這個天下的。


  “母後沒事,蘇兒不必擔心。”青音衝他淺淺地笑,這個孩子是她的孩子呢,若是能夠把他們留在身側,他們也一定可以這般喚著她的吧。


  隻是,來自中神之地的人說,星辰殿必須迎來它的新主人。


  “母後……”小扶蘇踮起腳,伸長了脖子在青音眼簾上落下輕輕一吻:“母後要知道照顧自己才是,可是母後這些年越來越不乖,總是會讓孩兒操心。”


  “您看,先生他那樣嚴厲,扶蘇鬥不過他,隻能乖乖聽他的話。孩兒這麽用功讀書,母後你還有什麽可以操心呢?您以前總是說孩兒頑皮,孩兒現在連先生都稱讚呢?可是母後卻仿似越來越為孩兒操心了。”


  “難道孩兒學乖了不好麽?”


  小扶蘇嘟著嘴,一臉的不滿,母親這些年越來越忙了,操心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她不僅要操心他,還要為別人操心,還要操心這個國家、這個天下。他即便是年紀尚小,卻也不願意看著自己的母親日漸憔悴。


  青音緩了緩,心下的痛楚漸漸斂去。她伸手拉過眼前的孩子,捏了捏他有著些許肉的小臉,笑道:“蘇兒聽話懂事自然是好的,母後這不是在為你操心。你知道母後近些年身子不太好,時有舊病複發,這心痛的毛病也不是什麽大事。母後沒事,蘇兒不必為母後操心。”


  這個孩子生得可愛得緊,一張稚嫩風小臉,裏麵生生沁出不合年齡的老成,與眉宇間的英氣渾然天成,讓人看著忍不住想要捏上一捏,剝開這故作的威嚴,一探深處的稚氣。


  隻是,每每出手後,卻總是失望不已,這樣的氣質已然渾然天成,如何還能剝離開來。


  扶蘇斂了斂目色,眼前眼裏些許的狐疑,仰頭再次飛快的偷親了一下青音的臉蛋,忽地綻放出一個漂亮的笑容:“孩兒最喜歡母後了!”言罷,便掙開青音的懷抱,屁顛屁顛地重新跑到自己的桌子前,末了還不忘再次衝他的母後毫不吝嗇地一笑。


  這孩子!

  青音望著哧溜溜跑走的小扶蘇,忍不住輕笑起來,這個孩子啊,無論多麽老成,在她麵前都是那個天性頑皮的少年,即便是臉上寫著帝王的威嚴,卻總也不時地流露出本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天真。


  青音起身拂了拂衣袖,緩步走到扶蘇跟前,輕輕撫了撫了他的腦袋,看著他專注的神色,她的神色愈發地溫柔起來。


  “母後這是要走了麽?”小扶蘇揚起笑臉,睜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青音。


  “你先生快過了,母後不打擾你,否則被先生看到,又得罰你抄寫兵書了。”青音衝小扶蘇眨眨眼睛,在扶蘇看書的時候,懷若是不允許她在旁邊的,懷若總是說有她在,這個孩子的心定不下來。


  也實在沒有辦法,誰讓這孩子跟他母後親近。


  說到懷若,青音不由微微蹙了蹙眉頭,眼裏閃過一絲無奈。這個男子,再不是以前的男子,溫潤依舊,幹淨依舊,隻是卻不再溫暖,那嘴角的笑意在無法痛徹眼底。昔日那幹淨明亮的眸子,如今枯深得宛如寒潭,一眼望進去,滿滿的盡是漆黑。


  這個樣子,方才是最真實的他吧。以往那個幹淨得宛如湮香山絕頂落雪的男子,那個笑起來笑容可掬的男子,在一趟洵夏之行後再也偽裝不起來。那個女子,在他心裏的分量怕是遠遠超過了他自己的估量了。身為一個政治家,他的肩上扛著天下,他如何能夠放縱自己去爭取這樣一段兒女情長?

  隻是,他終究隻是一個人啊,珍藏心底的那個女子、那段感情,還沒有得到,便已然失去,從此不複初始。


  他是這般絕望。


  “不怕,”扶蘇撇撇嘴:“多抄幾遍,記得也牢一些,先生問起來,也不會遲疑。母後,您就再多陪陪孩兒,您在這裏,先生也不好意思太為難孩兒。”扶蘇抓住青音的袖子,可憐巴巴地望著她,絲毫不吝嗇展示自己的期望。


  “壞孩子!”青音忍不住寵溺再次伸手捏了捏扶蘇的小臉蛋。


  扶蘇咧嘴癡癡地笑,恨不能將另外一邊的小臉伸過來再讓自己的母後捏兩下。


  忽地,似是想起了什麽,收起癡癡地笑容,換上一本正經的嚴肅表情,正襟危坐道:“母後,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堂堂男子漢,再過四年我就可以娶老婆了!”


  “所以,”小扶蘇拖著長長的尾音,再次正正了音色:“母後以後可以叫孩兒男子漢,不可再叫孩兒‘壞孩子’、‘小孩子’或者‘臭孩子’什麽的。”


  扶蘇的表情很嚴肅,眼神很認真,臉上就差沒有寫上“命令”二字。


  青音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孩子,良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這一次,她俯下身去,伸出兩手捏著小扶蘇的臉蛋,笑問:“這話是誰說的?是不是扶風那小子?”


  這次小扶蘇如願以償了,滿意地直點頭,口中念念有詞:“是呢是呢,哥哥還說了,母後比他大不了多少,卻總是在背地裏叫他‘扶風那小子’,他說他想死的心都有!”


  “他怎麽知道我在背地裏稱他‘扶風那小子’?恩?”青音眯起眼,眸色一圈一圈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一臉狗腿模樣的小扶蘇。


  “呃……”小扶蘇的額頭黑了黑,猛地感覺壓力甚大,貌似說漏嘴……


  “你這個兩麵派!”青音捏著小扶蘇的臉蛋狠狠地揉了揉,含著笑狠狠道:“明天讓相許弄離棄你!”


  “嘿嘿,她已經離棄我了,”小扶蘇笑得一臉諂媚:“她見色忘友,這兩天纏著那個新來的漠叔叔,她不陪我玩了。”


  “荀漠啊,”青音怔了怔,斂了斂神色:“咦?‘見色忘義’這個詞怎用的?是不是又是你哥哥教你的?”


  “母後英明!”小扶蘇眨了眨眼,笑得一臉無害。


  青音收回爪子,直起身子,撫了撫衣袖,正色道:“遠離扶風,好好做人!”言罷,煞有介事地摸了摸扶蘇的腦袋,以表慎重。


  “哥哥說,紅顏禍水,遠離母後,好好做人!”小扶蘇回以一本正經的嚴肅。


  “你哥哥撒謊,他騙你的。”青音繼續嚴肅:“乖,自己好好看書,母後出去一趟。不要告訴哥哥,母後說他壞話了。”末了青音不忘囑咐。


  “否則母後把你撒嬌使壞不聽話的醜模樣昭告天下,聽清楚沒?”為了保險,青音最後不忘威脅一下,這個孩子,再是頑皮,做了糗事是絕對不願意讓旁人知道的,就是死要麵子的那種,這一招百試不爽。


  “母後太無恥了!”扶蘇撅著嘴,一臉的鄙夷之色,這個母後委實很無恥!


  “再無恥也是你母後,沒大沒小,小心母後在先生麵前告你狀!”青音狠狠瞪扶蘇一眼,寵溺的成分多,威脅的成分少。


  “嘿嘿,”扶蘇拉著青音的衣袖,繞過桌子,蹭到青音跟前,伸手抱住她,仰著腦袋笑得愈發狗腿:“母後才舍不得呢!母後無恥,孩兒才可能更加無恥,哥哥說了,做國主的就該無恥,越是無恥,做得就越好!”


  青音額頭的青筋跳了跳,沉吟片刻,終於還是慎重的一句:“遠離扶風,好好做人。”


  “嗯,哥哥最壞了。”扶蘇仰著腦袋,眼神堅定:“遠離哥哥,好好做人!”


  “乖!”青音寵溺地揉了揉扶蘇的頭發:“學習之餘纏著你哥哥教你功夫,不要讓他閑著沒事幹,明不明白?”青音笑得邪惡,扶風這個人,自己雖是擔了個監國的名頭,卻從來遊手好閑,如果不利用著,應該快腐朽了。


  “明白!”小扶蘇點頭,眼神沉下去,麵色更加堅定幾分。青音這個建議非常好,不能讓扶風閑著,憑什麽他小小年紀要這般辛苦學這學那,他身為老大這般悠閑,太不人道了!


  “孺子可教也,去看書吧。”青音的笑意盛了盛,這孩子就是聰明,從善如流。


  扶蘇在青音懷裏蹭了蹭,然後高高興興地回到位子上,繼續看書。


  青音轉身緩步出了門,隻是扶蘇沒有看到,青音轉過身的刹那,臉色瞬間沉下去。方才,扶蘇說扶蘇認為她不比他大多少,可是按著青音的年紀,即便是生扶風,也是可以的。這一點,扶風不會不知道,他既然能出此言,那麽隻能說明一個問題,他似乎知道的不止一點點!


  難道,他真的認出來了麽?

  那麽,除了他,還會有別人懷疑她麽?


  青音斂著目色出門,當然,她也不會看到,身後那雙明亮的眼眸也就在她轉身的刹那黯淡下去,眼裏漸漸地溢出悲傷以及無奈。


  月色鋪了一路,青音一步步踏在青石板的幽徑上,走出不遠,忽地駐了足。她斂了斂眼簾,藏在袖間的雙手緩緩扣緊,清泠吐字:“誰?出來吧!”


  一聲出,夜色下卻依舊靜謐得詭異,沒有任何動靜。


  青音淺淺一笑,拂了拂袖,道:“都說漠漣男子皆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怎麽,英雄竟也喜歡躲在暗處,難道見不得光麽?”


  青音立在原處,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要尋人的意思。她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暗處的那個男子,能夠出來正式見上一見。


  她曾經聽過那個漠漣的男子的名字,他叫“朗楦”,這個名字第一次聽到是出自一個叫雲若兮的女子。她是縱兮的阿姐,那個女子應該是深愛著他的,遙遙地,望不見,求不得,卻依舊心心念念。


  少頃,有聲音從陰暗處傳出來,一個人影在暗處晃動,繼而有人從樹影後走出來。


  “王後。”男子作禮,麵色上有些許的尷尬,畢竟背後行事,無論是否做出行徑,都是不太高雅的事情。


  “朗楦殿下,”青音冷冷地望著朗楦:“若是為國事,殿下請放心,我槃良遲早是會將您送回漠漣的。若是為私事,我還是勸殿下一句,有些事,是求不得的。是以,在您離開槃良之前,還請殿下好好待在您的住處,以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來。”


  朗楦怔了怔,他是斷斷沒有想到這個女子前一刻還是滿含笑意極盡溫柔,這一刻卻冷得令人生畏,說出來的話更是決絕果斷,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意思。


  “是在下冒昧了,還請王後見諒,此後在下便是明白了。”朗楦斂下眉目,如此斷然的拒絕,他若是還聽不出來,或者是假裝聽不出來,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這個女子從來都是如此,生得溫婉,卻是萬分清冷薄涼,活得比誰都清醒。


  “如此甚好。”青音依舊冷冷地望著朗楦,目色冰涼如水,琉璃一般的眸子掩在長睫之下,光澤隱去,反是漆黑的令人害怕。


  這個男子啊,她很早就發現這個男子待青音有著不一樣的情愫,每每過處,這個男子都會站在一處靜靜地望著她。他從來也沒有什麽言語,不靠近,隻是站得遠遠地,靜靜地望著。


  她不知道以前的青音是否知曉這個男子的情意,但此刻她知道了,便是容不得的。感情這個東西甚是傷人,陷得越深,傷得越痛。與其長痛,不如快刀斬去青絲,此刻痛些,總是不打緊的。世界上,任何人事都耗不過時間,包括感情,時間過去,所有的傷痛都會愈合。


  “殿下請回吧,這不是您該出現的地方。”青音淡淡開口,冷冷吐字,沒有絲毫的情緒。


  朗楦張了張嘴,發現終於是沒有什麽可以再說。


  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女子為了她的天下霸業,竟然會下嫁給槐陽君。如果說早知道她會做出這樣的選擇,那麽他來到這裏是這樣的早,早到這個女子根本沒有見過槐陽君,那個男子能夠給他的,他朗楦如何又做不到?他漠漣出來的戰士個個都是最為強悍的勇士,即便是漠漣的女子都是可以上得戰場的,數十萬人馬何足掛齒?


  隻是,他終究是沒有料到這個女子會做出這樣的抉擇。現下,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在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再沒有了。


  然而,他也不會想到,這個人隻能是槐陽君公子兮,若是換做旁人,她青音都是不肯的。這個人世上,除去那個風華絕代的男子,她再不會嫁給任何人,哪怕隻是徒有虛名,她也不會。


  朗楦斂著神色從身側走過,寒風略略帶起衣袂,夜寒刺骨。


  忽地,青音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麽,這個男子待青音的感情不會假,那個待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是縱兮的阿姐,無論怎樣,她都應該做些什麽。


  不該就這般,這般絕情。


  “朗楦。”青音如此想著,便是淡淡喚出了男子的名字。


  男子駐了足,眉宇間的陰霾緩了緩,黯淡下去的神色頃瞬之間明朗了些許。嘴上雖是說著明白,心底終究是還奢望著的。這一刻,他縱使清楚不會再有奇跡,可以依舊忍不住懷揣期望。哪怕是隻言片語,從這個女子口中出來的,都是他珍惜的。


  “這個給你。”青音從懷中取出一物,送到朗楦眼前。


  朗楦狐疑地望著她,一時之間不能揣度這個女子的心思。


  青音淺淺一笑,輕啟薄唇:“算是物歸原主,是早些年一位故人托我轉交給你的。”


  朗楦遲疑了一下接過青音手中包裹好的東西,本想打開一看,卻被青音止住了:“還是回去看吧,有些事情,隻有一個在夜深人靜的方才能想清楚。夜色不早了,殿下不必再次耽擱時間了。”


  說話的時候,青音眉宇間籠著淡淡的愁緒。這個東西,是昔年若兮要求縱兮轉交的,當時應下隻是說可能要耽擱一些時日,卻不曾想,這麽一耽擱竟是三年,若非因著戰事緊急,這位公子即將離開槃良,她也不會在此刻將這個東西拿出來給他。


  三年前,縱兮應下若兮後,這枚指骨便一直由她隨身攜帶,為了防止縱兮有所知曉,她一直好深珍藏著它,從來沒有機會給朗楦。


  如今,無論如何也該盡一盡人事了。


  朗楦手下東西,默了默,終於還是轉身離去。


  “若是可以,請好好待她,她心裏有你,莫要負她。”


  望著朗楦離去,青音遠遠地輕輕飄出一句話。冷風帶著飄渺的言語,刮過耳側,朗楦再次駐了駐足,隻是須臾,舉步離去,未置一詞。


  青音靜靜地立在風中,刺骨的寒風刮過麵頰,割得生疼。忽地,臉上一涼,將散去的神思拉了回來。她斂了斂目色,微微仰麵觀天,竟是下起了小雪。


  女子癡癡一笑,出來的時候還有月色,這一刻儼然黑雲集聚掩去了天地之間的光明,變得快且突兀。


  在槐陽城的時候,開得最盛的莫過於槐陽城的六月雪,每值六七月的時候,風中的六月雪洋洋灑灑,鋪成了滿城的白,像極了冬日的落雪。隻是,那樣好看的落雪終究不是真正的落雪,在槐陽城從來都沒有見過真正的落雪。


  那些年,適逢六七月份,他的身上總有淡淡的六月雪的味道,甚是飄渺,卻總也揮之不去,稍稍用心便能拾得那醉人的香……


  這些年住在孤隱城孟冬小雪時候,總會飄著幾瓣雪來。現下已值仲冬大雪,是該好好下一場了。


  “扶風……”


  青音仰麵靜靜地望著鋪天蓋地砸下來的鵝毛大雪,輕輕喚出一個名字,似是在喚人,又仿似隻是喃喃自語。


  “若是有話要與我說,那便直接來問我好了,不必借著蘇兒的來告訴我。”女子默了默,嘴角挽起一痕似有若無的笑:“既然知道,那便還是當作沒有知道吧。”


  男子終究是隱不下去了,不得不從暗處走出來。


  “虛子棠?”錦袍男子緩步而來,靜靜地立在一丈開外,口中送出三字,用的疑問,聽在耳側卻是萬分的篤定。


  青音蹙了蹙眉,眼裏的目色陡然亮了幾分,冷冷開口:“你如何知曉的?”當時在暗室之中隻有懷若、柏玉和青音,他是不該知道這一場鬥轉星移的,他更不該知道她是虛子棠!


  “我見過你,在鬆雲關的時候,有些事情,師兄不瞞我。”扶風淺淺地笑。


  “是哥哥告訴你的?”青音再次淩了淩目色,顯然不太願意相信懷若會把這個事情告訴扶風,畢竟這個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是,師兄在鬆雲關的時候,隻告訴我出現在鬆雲關的那個女子是你,並沒有告訴我如今的青音也是你。”扶風含笑望上青音那琉璃一般的眸子,他目色坦蕩,說的是實話:“至於你是青音,隻是……”扶風猶豫了一下,繼續道:“隻是我猜的,你的那雙眼睛很特別,鬆雲關的時候,我唯一記住的便是你的那雙眼睛。而我,隻是再賭,這人世間再不會有第二個人擁有這樣特別的眸子,不巧,恰好讓我猜對了。”


  青音定定地望著扶風,很顯然是在分斷他的話。扶風說的坦誠,目色裏麵也沒有要欺瞞的意思,畫裏麵沒有漏洞可尋。


  她終於決定信他。


  “我答應過她,會照料好扶蘇,會把整個天下交給你們顏氏……”


  “可是你嫁給了槐陽君,你以我槃良國後的名義下嫁給了公子兮!”扶風一聲聲落話,一雙眼眸是前所未有的晶亮,他定定地望著青音。


  青音淡淡地望著他,眼神裏麵沒有多大的波動。他扶風身為槃良長公子,昔日能夠讓住君位,是因為他能夠確定坐在那張椅子上會是他顏氏的子嗣。而現下,她已國後的身份嫁給縱兮,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呢。


  “長公子請放心,我虛子棠應下的事情,絕對不會再有回旋的餘地,這天下是我借著槃良的名義去爭搶的,以後若是真的能夠歸一,自然也必須由你顏氏來坐擁大好河山。誰也不能動搖蘇兒的位子,甚至是槐陽君也不能。”青音淡淡開口,眉目舒展開來,沉澱出不容質疑的決心。


  她是想,縱兮也不在乎這個天下,以後西雲天下終歸是顏氏的,誰也搶不走。


  “你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孩子。”扶風望著青音她與槐陽君之間的事情,外人或許不知,他還是知道一點點的。槐陽城那一場大火,這個女子為了槐陽君葬身火海,槐陽君亦是為了這個女子毀城殺戮。


  這兩個人之間有情,那麽他們結合,日後自然也會有自己的孩子。屆時,扶蘇又該置身何處?


  “不會。”青音的目色黯淡下去,縱兮不知道她便是子棠,他也說過,他雲縱兮膝下無子,日後也不會再有子嗣,是以他青音也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


  默了默,她再次喃喃開口,宛如歎息:“即便會有,他們也不屬於這片大陸,他們不屬於這裏……”


  青音斂下眉目,掩去眼裏莫大的悲傷。是呢,即便是有自己的孩子,他們也不屬於這片大陸,他們不會如常人家的孩子那般待在父母身側,因為他們有著他們的使命,他們身上背負的不僅僅隻是西雲的命運,而是整個浮雲境的安和。


  韶氏一族說,星辰殿必須迎來他的新主人。而她和縱兮是回不去了,這樣一片亂世,他們被滯留在這裏,命盤上烙下星辰的軌跡,再也逃離不了這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她與縱兮注定要在這裏掙紮一世了。


  而這一世有多長,誰也不知道,或許是天荒地老。


  “槐陽君性情大變,再不似以前的溫潤,他手中掌握著殺伐的力量,你難道不怕他魔念太深,走不出權欲麽?”


  青音眼裏掩去的神色,扶風即便是沒有看到,他也是能夠感受得到的。這個女子身上沁出來的悲傷是這樣的濃鬱,這些來自她內心深處的悲傷皆為著那個叫“雲縱兮”的男子,陰霾仿似永生揮之不去。


  隻是,心口的位子雖是生疼,有些話他卻依舊不能不說。這天下,他本也不在乎。然而,如今坐在那張君座上的是他的兄弟,他不怕他丟了這江山,他隻怕他有朝一日會成為槐陽君的絆腳石,屆時,殺念一動,怕是誰也救不了他的命啊!

  “不怕,”青音的長睫動了動:“這世間萬物都是相生相克的,力量也是一樣。破軍那摧毀一切,殺伐天下的力量雖是不可一世,但是總也有辦法克製得住。鬥為帝車,破軍再是如何強悍,他終究隻是北鬥七星中的一枚,命在哪裏,縱使他逃離原本的軌跡,可是他依舊成不了這天下唯一的主宰者,北辰尚在,他終究是要掩去他的光輝的。”


  “可是北辰已經沉寂下去,破軍的光澤早已經掩去他的輝煌,逃離出來的這枚破軍大有喧賓奪主之勢!”星辰的變幻高深莫測,他扶風懂的不多,但是身為鬼穀的傳人,那幾枚至關重要的星辰變動,他還是看得出來的。


  “……”


  青音攏著眉目,微微仰首望向北邊。大雪鋪天蓋地地砸下來,遮掩了天下間一切光澤。然而,她知道就在層層密布的墨雲之後,北辰高懸於天際,身後的破軍赫赫生輝。


  “或許,那也是一個法子,若是真有那麽一天,也隻能這個樣子了,畢竟北辰是唯一能夠壓製破軍的力量。”青音淡淡吐字,雪花飛竄在衣袂之間,調皮地親吻著衣裳裏麵的肌膚,帶著絲絲的涼意,滲進心底。


  北辰為帝,破軍為將,現下雖然破軍運行到北辰的位子,可是北辰依舊還在。如今,也隻不過暫時黯淡下去,那樣永世璀璨的一枚星辰,如何會被破軍壓下去。


  縱使有朝一日,實在無力扭轉乾坤,若是那枚黯淡下去的北辰隕落了,破軍豈非成為北辰正主?屆時,破軍就不在是破軍了,他將會成為真正的帝王之星,代替隕落的北辰成為天際最為明亮的一顆星辰。


  那個時候,也就是殺戮結束,摧毀修複之日。


  扶風怔了怔,一時之間著實不明白青音的話,她那樣的沒落的表情,裏麵帶著些許的期待,難道她是在期待著破軍喧賓奪主麽?!

  可是,她的神情又是這樣的悲哀,這樣的無奈,眉宇間的陰霾濃鬱得無法驅散。她應該不願意看到那樣的結果吧。


  “蘇兒既然尊我一聲‘母後’,他便是我的兒子,有我在一天,便會護他一日。這是我給你的承諾,長公子可能放心?”青音收回目光,轉眸望著扶風,眼裏是毋庸置疑的慎重。


  扶風望著她那雙琉璃一般的眸子,這個女子的決絕,在鬆雲關的時候他便是見識過的。她策馬而來,拚死也是要護住秋韻。然而,白鳳隻問一句“阿衿,一個秋韻換洵夏數十載的安寧,值還是不值?”,她便於須臾間做出了痛心疾首的抉擇。


  原來,他們真的都是同樣的人,從來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那年於鬆雲關,誰也不會知道當他扶風看到那個自己要殺的人是懷若的時候,他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如果可以,他寧願自己被殺,可是,他選擇了夜狼,他便要守著鬼穀的規矩,斷斷是不能放水的。


  那一場頃刻之間的殺伐……


  幸而最後白鳳親自前來,收回了命令,否則他扶風後半身怕是要活在夢靨之中了。


  這個女子活得也清醒,天下與私情,她從來容不得含糊。


  扶風斂了斂神色,一時之間,他捉摸不清槐陽君這個男子。昔日裏,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男子,竟然會親手調教出這般的女子!

  他與她,果然是再般配不過了。那個風華絕代的男子,即便是殺伐過盛,這一世裏也隻有眼前這個女子能夠以對等的姿態站在他的身側。再沒有旁人了。


  “嗬嗬,”青音見扶風默而不應,輕輕一笑,斂了眉宇間的愁緒,展開眉目,道“長公子若是不信,那便看著罷,我會做到,絕不容天下人質疑一分、一毫。”


  扶風片刻的失神,無疑,青音以為他還在質疑她。隻是,即便是質疑,她也沒有再多言解釋,說得再多,終歸不如做得到位。隻要做好了,再大的質疑都是雲煙。


  話罷,青音拂了拂了落了一頭一身的白雪,淡淡地望了扶風一眼,緩步離去。


  扶風立在雪裏,望著青音漸行漸遠,這個女子骨子的驕傲與自負容不得任何人褻瀆。這樣的女子,真的隻能有那個曾經名動天下的公子兮相伴左右,其他男子都及不上她的光輝。


  漫天漫地的大雪,掩去了女子最後的身影。


  扶風癡癡一笑,久久地立在原地,任由雪花鋪天蓋地地砸了一身。


  這個女子真狠!

  方才隱於暗處,她對朗楦說的話,他一字字聽得分明,她說“若是為私事,我還是勸殿下一句,有些事,是求不得的”。想來,她應該是知道朗楦待她的情,是以她才會說出那樣果決傷人的話來。


  這是她在回絕那個男子的情意呢!

  嗬嗬,扶風嘴角的笑意愈發地苦澀了。當年鬆雲關一瞥,注定了此後一生的煎熬。她能夠這般決絕地斷了朗楦的念想,若是他心裏的這份情被她知曉,她是否也會這般果斷呢?

  他終究是不敢告訴她,當年鬆雲關的時候,他便是將她記在了心間。那個時候,他沒有看到那張削薄鎏金麵具後麵的那張容顏,隻是一個身姿,一句言語,便再也揮之不去她的身影。


  今時今日,他依舊沒有看到她真實的麵容。


  然而,那一日她從簾子後麵奪步出來,長劍握在身側,玉白的錦袍上盛開著殷紅的血蓮,那雙琉璃一般的眸子冷冷地掃過朝堂上一幹人。眉目間的清冷疏離著整個人世,她一如他第一次見到的那般“其形翩若驚鴻,婉若遊龍”。那一刹,他便是將她認了出來。


  這一份心思,終究是不能讓她知道的罷。這個女子是這樣的清冷,她的心裏隻有那個名動天下的男子,其他男子的風情,她解不了,也不願意解。若是稍稍流露,一定會如朗楦那般,死無葬身之地。


  扶風攏了攏衣袖,拂去滿身的雪,一步一步地踩在雪上。隻是片刻,地上便積了一層,踩上去發出微微的“嘎吱嘎吱”的細碎聲,一聲聲落在心間,聽得令人畏懼。


  想他扶風,一生不求名不求利,怎麽瀟灑怎麽活,卻不曾想命裏還有逃不過的情劫。


  真是萬般求,萬般去,萬般皆是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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