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為虎作倀 肆
五嶽之中的南嶽衡山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去處,相傳是上古時期君王唐堯、虞舜巡疆狩獵祭祀社稷,夏禹殺馬祭天地求治洪方法的地方。
那一年正是唐穆宗長慶年春。
衡山到了皚皚白雪覆蓋的冬天。
這一日傍晚風雪交加,白茫茫的鵝毛大雪強遮了金輪的光芒,天空中隻剩了個影子。
衡山祝融峰上小破寺前走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少爺,前麵有座寺!”
“我看到了。”男子的口中哈出一口熱氣,吸進的冰冷空氣又刺得他喉嚨發癢,他現在最想的就是進到裏麵去烤一烤火,喝上一口熱氣騰騰的茶水。
“真是倒黴呢,偏偏這時候下那麽大的雪。”
少爺戳著丫鬟的腦門,“還不是你這死丫頭吃完了糖葫蘆吵著要吃酥山,大冬天的哪裏去給你找這東西。”
小丫鬟揉著被少爺戳中的腦門吐了吐舌頭,“少爺對不起嘛~”
對這個丫鬟,他是既無奈又忍不住地寵溺,仿佛忽然記起了自己少爺的身份,他把袖子一甩邁開了大步子,“還不快走,再不進去把你凍壞了我可不管了。”
“少爺等等我嘛~”丫鬟連忙提著裙子跟了少去,少爺在前麵頓了一步,等小丫鬟上來拉起了她的手。
“別跑了,我可不想等你摔壞了背你。”
“嘻嘻~”
這少爺姓馬名拯,是金陵馬家的弟子乃是一名才華橫溢卻不願意為官的處士。馬拯家裏又家大業大兼不是長子的緣故不需要他操持家務,是此馬拯平日裏就好帶著丫鬟遊山看水。這個小丫鬟則叫做小婉,雖然跟了馬拯姓,可馬拯還是喜歡叫她小婉。
小婉是少年時的馬拯在集市上賣身葬父的牌子下買回來的,那時候她才五歲,髒兮兮的就知道哭。馬拯想起了難產而死的母親以及死在了腹中的妹妹,心一軟便領回家一直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看待。時間荏苒,如今小婉也是個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馬拯曾經在長安求學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家在衡山的同窗,這一回就是來衡山看望他的。本來今日是該啟程回鄉的時候,誰知道在城裏給小婉買糖葫蘆的時候又聽見茶鋪裏有人說起祝融峰上有個出家人博古通今,超塵出俗,隻要是能和他聊上幾句無一不是茅塞頓開,總之傳得神乎其神。
這麽一說,馬拯登時來了興致,無論如何也想見一見這個得道高人,看看能不能點化自己。
要是上山當時天氣差也就罷了,馬拯大不了改日再來,可倒黴的事兒偏偏就出在這裏。剛上山那會兒,祝融峰上還是晴空萬裏,可沒想到到了山腰網上天降暴雪把馬拯堵在了山上。
鵝毛大雪越飄越大,完全沒有停下的跡象,馬拯心中思索,要是這時候下山更加危險,這會兒離路人說的高人住處已經不遠,倒不如往上去找得道高人的住處等雪停了再下山。
就是這番原因,馬拯帶著小婉在“歲雲暮矣多北風,層巒衡山白雪中”裏做了一回“夜歸人”。
說是寺廟,其實眼前的建築物更像是一個民居,沒有什麽氣勢恢宏的大雄寶殿,隻有籬笆拉成的圍牆和一道柴門,一進院子有一個正在焚香的香爐,三麵是供奉著神佛的屋子,後堂看似還有一個休息的院落僅此而已。
“你好,有人在嗎?”馬拯依著籬笆朝著院子裏高聲喊道。
正殿的大門是打開的,裏麵供著的是“豎三世佛”,佛前青燈焚香不像是沒有人的樣子然而遲遲沒有人從裏麵出來。
“少爺少爺,你看這裏有個牌子!”
小婉蹲在柴門的那邊抹著一塊有些破爛的匾額,馬拯湊了上去。
“伏虎庵。”
“少爺,庵是不是尼姑住的地方啊?”
“嗯。”這個尼姑庵的名字令馬拯有些困惑,一般庵堂的名字都透露著一股女子氣,比如靜心庵之類的,伏虎庵這麽陽剛的名字很是少見。
在山下的時候隻聽說山上的高人學識如何,智慧如何,馬拯從來沒想到這裏居然會是個庵堂,這個高人是個女子。
男子進庵堂於名聲有礙,可現在大雪封山又帶著小婉,馬拯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他站到籬笆旁邊扶著籬笆衝著裏麵喊道:“請問有人在嗎?晚生馬拯,金陵人士,途經貴寶地不料大雪封山難以自全,晚生求庵主收留一晚,風雪一停便會離開。”
馬拯就這樣一連喊了三次,這才見到大殿裏麵有個尼姑打扮的老嫗握著掃把從裏麵出來麵朝他們站著。正當馬拯欣喜地揮手示意的時候他卻發現這個老嫗視若無睹,好像看不見他們聽不見他們似的。
“這是怎麽回事?”馬拯跳起來手揮得更加拚命,“婆婆,我在這兒,婆婆!”
即便如此,老嫗依然沒有察覺,自顧自地開始掃起殿前的積雪來。
“肯定是少爺太沒有禮貌了,所以婆婆才不理你。”
眼看著婆婆幾下掃完了雪又要回去了,小婉連忙跑到柴門前叩了三下門。
“你在說什麽啊!”馬拯覺得小婉有些好笑,“我喊那麽大聲她都聽不見,你這樣她就能給你開門麽?”
馬拯話音未落,柴門吱呀一聲打開,方才掃地的老嫗從裏麵探出一個頭來用一個沙啞的聲音問:“你們是誰?”
小婉對著馬拯遞了個眼神,仿佛在說“少爺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這天寒地凍的,馬拯沒有興趣和小婉鬥上幾句嘴,他連忙對老嫗施禮道:“方才晚生心急,失禮了。晚生名曰馬拯,這是舍妹小婉,我與舍妹來祝融峰尋一高人,怎料半途中忽降大雪不得已想請庵主收留。待到雪停,晚生自會離去。”
那老嫗抬起頭打量了一番馬拯和小婉的模樣,而馬拯也正好看清了老嫗的樣子。
之前風雪太大,馬拯沒有看清,這一看嚇得他兩腿一軟。
光看模樣,老嫗似有古稀之年,她的臉上皺紋如衡山的山川與穀地交錯縱橫。她的麵額上有一道可怖的傷疤,像是被什麽猛獸抓傷的。老嫗的一隻眼生了一層翳因此是灰白的,眼珠子在裏麵有些駭人地轉了一圈。如果不是大殿中莊嚴的豎三世佛給了馬拯勇氣,恐怕他不敢再多看老嫗一眼。
“進來吧。”
“多。。。多謝。”
馬拯咽了咽口水,小婉對此卻渾然不覺。
老嫗直接領著馬拯和小婉走過一條凶神惡煞的羅漢和金剛鎮守的過堂到了後院,一路上馬拯都被伏虎庵奇異的安靜震懾著不敢問什麽問題去打破這種寧靜,仿佛隻要他一開口兩側的羅漢和金剛就會變成了真人朝著他撲過來似的。
直到到了後院再見了天日這才好了起來。
後院的中央是一口井,四周是住的廂房,正對朝南的那間最大,隻有一道門。
後院之後應該還有屋子,馬拯見到角落裏的一個小門並且有嫋嫋的煙囪朝南的大房間後麵透出,應該是柴房和廚房之類的地方。
“我先帶你們去見庵主,前麵最大的房間就是她的。”
老嫗先到了門前,還未等她敲門請示裏麵就傳來一個聲音,“請他們進來吧。”
這個聲音也許,不,一定是馬拯此生聽過最好聽的聲音,就是長安春風得意樓唱曲兒的頭牌姑娘也沒有這個聲音萬分之一的悅耳動聽。這一種慵懶中帶著嬌豔的聲音充滿了媚態,光聽聲音,馬拯就能斷定這個主人一定是個美得傾國傾城的女子。
老嫗打開了門,馬拯道一句失禮帶著小婉走到了房間中。
庵主的房間中非常樸素,隻是簡單的桌椅櫃子,庵主則是跪於蒲團之上對著一尊小佛像數珠念佛。那尊小佛像雕得殺氣騰騰青麵獠牙,卻身披袈裟手持禪杖。饒是馬拯這般讀了許多雜書的看到這尊佛像也看不出是哪路神佛。
“庵主,晚生叨擾了。”
“不妨事。”
庵主沒有轉過頭來,仍舊朝著小佛像跪著,可她的聲音似乎有一種誘惑力,令馬拯忍不住想去前麵看一看庵主的真容。好在正在此時,他母親留給他掛在胸前的寶玉透出一股涼意讓馬拯清醒了一些,可這時候小婉已經往前快走到了庵主的身後。馬拯快步上前扯著小婉的領子把她拉了回來。
“不許胡鬧。”
“孩子心性,不必苛責。”
這一聲又擊中了馬拯的心聲,如果不是寶玉,馬拯險些就要失禮了。子不語怪力亂神,馬拯不信神佛,他上山求的是智慧。可見此情形,馬拯也不禁暗道了一聲邪門,牽著小婉趕緊告辭。當馬拯走出房門以後覺得渾身一冷,這才發覺自己的身上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而那個聲音卻留在了馬拯的心裏讓他愈加好奇庵主的模樣。
老嫗一直候在門口,見馬拯和小婉出來她便迎了上來。
“勞請婆婆帶我們去廂房吧。”
老嫗一言不發,古怪地桀桀笑著在前麵開路。
“書生,祝融峰上晚上蛇鼠蟲子多,還有大蟲出沒,晚上沒有事可不要亂走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