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1
老單記,有一種衝動,是舍己忘我,讓人感動不已。這使人間不會如同荒漠。
大孩子的學校召開春季防火大會。
山裏著火了。雖然離著很遠,但消息傳得很快,大火吞噬著人民生命財產。學校接到通知,組織人去救火,學生們紛紛報名。
大人說:孩子會救什麽火?小安說:“咋不會呢?”曉強說:“別把人都看扁了。”大人講:山火太危險。小軍說:“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大火嗎?要奮鬥就會有犧牲。”小剛開玩笑說:“死有什麽了不起的,二十年後不又是一條好漢。”立木回家隻說:“學校說讓帶鍬或者掃帚,再帶套行李。”
李嬸找出當年李叔住宿舍用過的皮褥子,用它可以隔潮隔涼。容嬸去合社選點東西,裝包帶上,吃的有麵包餅幹,用的有牙刷牙膏臉盆小盆鋼勺兒;又上醫院開了一些藥,應急備用,有藥片,藥水。家裏沒有行軍鐵水壺,季嬸上街裏買,回來涮幹淨,灌滿涼開水。葉嬸(小家媽)給小剛現炒了一瓶鹹菜。
火是不容空兒的,火急火燎嘛,第二天,“大隊人馬”立即出發。
上火車,是貨車車廂,關上廂門看不見景,隻能望天。開車沒多久曉強就開始分他帶的吃的,離遠的伸手都給一塊,等立新伸手時,“沒有了。”“那不還有?”“這得給我自己留著了。”真得留一點,挨餓時好“墊薄點兒”。一會兒有人開始拿出自己的吃的,立新看,有人給他,他看不好的還笑話人,“這能吃嗎?這哪是人吃……”看飯盒不好,笑;看沒有水壺用瓶子裝水也撇嘴。等最後才拿出自己的,有人要,他不給,給也隻給一點兒,一個人上一邊去吃。不知走了多遠,隻停了兩次,再停就下車了,是一個小站。準備行軍。“往哪走哇?”“往北!”每人都灌滿水壺背上,分發了餅幹,小安他們裝一背兜。家裏吃的都是土豆白菜,儲存一冬天了,白菜蔫了爛了,土豆長芽子了,但還得吃一段兒,因為沒有別的,新的菜還得等一兩個月。酸菜要吃沒了,剩一缸底兒,勤換水也有味。平時總吃窩頭,更吃夠了。出來都高興,改了夥食,也變了環境。年少喜歡新鮮。老單記,滅人欲是不對的,那樣什麽形式都不存在了。年輕的在一起,總是嘻嘻哈哈。立木說:“吃啥就像啥。”小剛說:“對呀,吃菜臉就綠,吃肉臉就紅啊。”曉強指孔小華:“你看吃細糧的人就細發兒,咱們吃粗糧就不行。”立新說:“你呢吃屎就拉屎。”大夥笑,曉強說:“你才吃屎呢。”
立木裝了一麵袋子,想給家裏人帶,走起來太沉,又想倒出一些。本家二叔貴德說,有餓的時候,留著吧,到時候,大夥都沒有就剩你自己,你就神兒啦。
有女同學走不動了,貴德是帶隊的,說原地休息,吃點東西。立新私下說這些女的“嬌氣”,“有四大嬌貴,木匠的斧子,瓦匠的刀,跑腿子的行李,大姑娘的腰。”曉強問:“啥意思呀,解釋解釋。”立新不搭理。立木問孔曉華:“啥意思?”孔曉華說:“木匠的斧子,是用來維持生計,木匠靠手藝生活,他的工具不許別人碰,不能像普通的斧子拿來劈材。瓦匠的泥刀也是。跑腿子,是老哥兒一個,啥也沒有,就一套行李,走哪帶哪,不能借給別人。”小安問:“腰呢,腰咋回事?”立新做鬼臉,“女的腰是不能亂摸的,你看誰讓你摸?”大夥嘿嘿兒笑,男同學之間互相摸對方的腰。
貴德過來,訓斥:“嘞嘞啥呢,你,吃飽了?”
走到一片淺淺的水旁,女生蹲下洗洗手,撩撩水,有水有影。不動,看見了自己。這是水的偉大之處,它能映出他人。曉華說,三國裏的水鏡先生,名字起的真妙。
水出自山裏,汩汩流出,過去稱作聖水,是河源。水在平坦的地方是平鋪的,清清楚楚,緩緩移動著水裏的東西。窪處存了沉靜,水裏有泥色的石片,水邊露著石塊,接受著陽光照射。這裏比家那邊要冷,附近枯草上剛長出新的綠芽。新草是從枯草的屍體裏長出來,它們的根是一個。秋天根裏收藏了死者的靈魂和火種,一直等待到春天。這裏,地勢非常平坦,有連片的水域,那就像一塊大玻璃,透明的,可以看到底。換個角度,可以看到天上,一泓清水,映著藍天,有光有影,有水有景。老單紙條中:美,是少,少有,少見,或曰難得的組合;讓人驚,驚奇,驚喜,它是心理,是反應的延伸,是凝結的渴望。美如果遇到人之私就變味了。
那是荒蕪的地,有肥力,但沒人去的地方。這樣地方的天也藍,再配上朵朵漂浮的白雲,太有野外的味兒,是遠古的追憶。水是流動的,從這開始,也許就是南河的源頭。也許還有更遠的。
隊伍行進了,立木打著旗,立新往水裏扔土坷垃,跩跩到他前邊。立木推他:“回去,懂不懂,在旗後麵?別到旗前邊。”立新不高興,說:“為啥非得你打旗?”接著就開始罵這場大火,操他媽的,沒事兒著什麽火呢?讓一群傻逼來幹啥,送死呀?貴德喊:前麵說啥呢?立新閉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