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失之毫厘
白氏忽然開口。
“妾身沒有為難三妹妹的意思,更未曾招惹你,害我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加害墨兒呢。”
她抬起手,指著三姨娘,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 你又不是不知道,墨兒若是有什麽事,老爺該有多傷心啊。”
亓侍郎麵色微訕,看向白氏的眼光柔和許多,“來人,將這婢女拉下去嚴加拷問!”
錦柳麵色蹬變,“老爺饒命啊,奴婢真的沒有做過什麽啊···”。
錦柳被拖到門檻前,仍舊哭叫,恍惚中一絲目光和白氏相對。
蘇月生心中澄明,這出戲當真有手段!
恐怕錦柳會受些皮外傷然後哭喊著招了,那這樣,三姨娘殘害她二人的罪名便坐實了,白氏也會洗脫嫌疑,反而勾起亓侍郎的內疚。
今後白玉明麵上對待自己猶如親母慈愛,背後定會找機會鏟除自己,徹查身份。
思及此處,蘇月生心中一動。
“父親,墨兒有一事不明···”
白玉一驚,望向蘇月生,這妖女又要玩什麽把戲?
“今日女兒在馬車上半昏半醒間,發現母親似乎變了一張臉,突然質問我嫁妝藏在何處,女兒是又驚又怕,現在想來定是那幫賊人威逼母親這麽說的,可是為什麽要問這個?···”
話語淺淺留下疑問,一堂人臉色皆便!
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反而作用異常,白玉和亓玉言的麵容漸變蒼白。
“你胡說什麽!”白玉嚷道,轉頭向亓侍郎解釋,“老爺···”
蘇月生心中清明,白氏之所以要殺死亓墨,不僅是亓墨備受老爺疼愛,搶了亓玉言的勢頭。
更因為其生母是家中獨女,在錢莊和院中留有不少私人嫁妝,如若她死了,不單單是院中的珍寶,還有娘家在錢莊的遺產都將歸於亓府主母掌管,數目可觀。
這些都是在亓墨房中,平日裏留下的字跡想法推斷而出,其實,那個死去的少女真的很可憐,就算有父親疼愛,身在後院也是鞭長莫及,唯有燭花映紙,提筆抒寫,將心中憤懣淋漓直白地寫下。
亓墨不是笨,隻是性子太過剛直卻有些懦弱,很可笑,兩種極端的感情在同一具軀殼上生根發芽,將一位年華如花的少女折磨到淪為家人欺侮、外人嘲笑的亡魂,蘇月生一時有些飄忽悵然。
慌亂不安的辯解聲拉回蘇月生遙遠的思緒,白氏蒼白的臉急出幾分血色,原本將要蓋棺定論,一經蘇月生言語就變了質。
“老爺,妾身並未有過這番話啊,定是墨兒聽錯了,等錦柳招了供,一切就自然大白!”
“是啊父親,”此刻清美華麗的亓玉言也急了,這番話聽在亓侍郎耳中一定會聯想到母親的不好,“母親定然是冤枉的,不可輕易論斷!”
亓侍郎冷哼一聲,“那便隨了你們的意,來人,把墨兒的侍女彩箋喚來。”
彩箋站在門檻,細小的手拉扯衣服,又慢慢撫平褶皺,步履穩穩走進來磕頭。
“回老爺的話,辰時左右確實有錦柳姐姐過來傳話,說是三姨娘有事相商。”
供詞一模一樣,亓侍郎也是審問不出什麽,轉頭看了看蘇月生,而白氏的眼底滑過些許讚賞,彩箋這丫頭倒是機靈。
“彩箋,今日我確實是由你帶路的,”蘇月生不緊不慢開始。
“回小姐,那是錦柳姐姐說的,奴婢隻是照辦。”
彩箋不以為意,心中隻是奇怪亓墨怎麽又能逃回來。
“哦?照這麽說,隨意來了個丫鬟,你就能聽從,而不是先考慮考慮主子的安全,那豈不是本末倒置,還是···沒有把我這個主子放在眼裏?!”
語調瞬間提高,色厲逼人。
彩箋一下被唬住了,什麽時候小姐變成這樣了,當下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庭院中交織傳來棍棒捶打和錦柳虛假的辯解求饒聲。
“父親,女兒還有一個疑慮。”
亓侍郎愣了愣,今日墨兒怎麽如此會打啞謎,點了點頭默許。
蘇月生蓮步輕移,繞著彩箋打了個轉,後者感到一陣寒意。
“您說,那幫三番兩次擄走我的賊人,沒有完成任務,會不會被處死呀?”
“依女兒看,就算他們完成了,也會被殺死,誰都知道,參與謀殺朝廷官員家眷是重罪,知曉主子秘密的仆從更會被除掉緘口,還會有什麽申辯的餘地呢,唉···”
亓侍郎聞之一笑,其實這個女兒懂得很多,並沒有表麵上那般愚笨。
跪在地上強裝鎮定的彩箋身體開始顫抖。
她不是傻子,剛才那番話含沙射影,也似醍醐灌頂,細細想來也沒錯,白氏在府中伸手遮天,捏死她一個丫鬟還不容易,亓墨沒有被害死,白氏一定會想方設法把知情人全數解決,那時向誰求救?
原想著捏在自己手中的把柄,不過是變相的毒藥。
可是,真的要說嗎?
彩箋小臉上冒著冷汗,床上的白氏也看出了不對,好你個妖女,本想放你一馬,卻還和我作對。
“彩箋,我和你主仆多時,你對我的衷心我知道,剛才訓你,不過是一時積憤,好了,父親,這件事就這樣吧,錦柳也怪可憐的,叫他們別打了。”
蘇月生柳眉低垂,眉目頓時添了幾分可憐、和順之色,似乎不打算追究,又似乎對彩箋極其失望,那目光中竟有一種看死人的悲憫。
“我說,我說!”
彩箋失聲叫了出來,那一刻她才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少女,不同了,她起碼比白氏更加可靠,更加··聰慧,遙不可及,不可招惹,似九天雲霧,煙海虛無。
那雙瀲灩譚靜,無雙眼眸,像是要將人吸入一般,冰涼刺骨,不可捉摸。
“是夫人叫奴婢這麽做的···”
“老爺,錦柳招供了!”
兩處聲音一同傳來,撞擊爆發,廳堂裏的人無不麵色變幻,驚訝於截然不同的供述!
蘇月生聽著突然闖進侍從的回稟,心中霎時明白,今日,是扳不倒白玉了!
她麵色不變,這原本就不是急功近利的事情,要回到蘇府報血海深仇,遙遙無期,但有時一想到環娘依然在府中受嚴嬌蘭暗藏的迫害,隻能恨自己無能···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亓侍郎瘦長的臉猛然漲紅,這個家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彩箋沒料到錦柳被白氏安排在這時招供,一方麵暗恨他來的不湊巧,一方麵更不知如何解釋,但至少,沒有另白氏逃脫嫌疑,如今塵埃未落,她的小命,白氏不會輕易迫害而露了馬腳。
“老爺,錦柳說了,她確實領命於三姨娘。”剛進來不知曉事態的侍從慘兮兮道。
“老爺,妾身真的沒有啊!”三姨娘此刻萬分無奈。
“是啊,父親,說不定是屈打成招呢?”在一旁看好戲的亓玉燕此刻開口,她怎麽會放過踩一腳白氏和亓玉言的好機會!
亓侍郎聽罷,緩緩閉上眼睛,這幾日真是太不太平了,他心中豈會不知白氏存的什麽心思,隻不過眾口各詞,沒有證據。
早先白氏因為亓玉言的好名聲被皇帝封了三品誥命夫人,若是輕易處罰,名不正言不順,鬧到公堂上去,更是丟盡自己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