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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代價(二)

  日夜流轉,星河高掛,緊閉的梨木門依舊沉鎖,一日了,不單韓依沒有出來,連南宮瀝都沒有半分響動。


  蘇月生終於等不了了,她扒了幾口味同嚼蠟的晚膳,打著傘便往南書房去。


  “裏頭怎麽樣了?”這是每隔一刻鍾蘇月生必問元橋的問題。


  “南宮大人還沒出來,”元橋神色寡淡,卻見蘇月生掀開傘,徑直想推開門,不由趕緊攔住,“縣君不可!”


  “我要進去,如果需要真氣,我還可以救他!”蘇月生不由分說,目光緊緊鎖著門後憔悴的影子。


  “你現在進去隻會壞了南宮大人的事,隻有南宮大人知道怎麽救,而且隻有他救得了!”


  刷一聲刀劍寒光乍亮在蘇月生麵前,止住了她的腳步,元橋麵色從未有過的鐵青,“縣君,如果您能有絕對的把握,那麽我一定會放您進去,如果沒有,除非您擋得過這把劍!”


  雪下了一日,在這星河夜幕之中依舊白得刺眼,元橋望著麵前這個看似柔弱的身影,心中微歎,主尊閉息前最後一句話便是不能讓她知道,更不能讓她看見他如今的處境,那風華絕代的權臣少年,如今憔悴清瘦的模樣,蒼冷如斯,連自己看了,都痛心不已,更何況是亓墨!


  “元橋···”蘇月生盯著那把懸在麵前的長劍,忽地,輕輕扯起一個苦澀的笑容,“你跟了他這麽多年,很了解韓依吧?”


  元橋愣了愣,沒想到突然會說這個,想了想,歎道,“是的,我曾經是個武館之子,父親驟喪,怙恃皆無,卻因為一場打鬥遇上了當時還隻是個門客的韓依,一開始,我和大家都不看好他,看似神姿英徹,說不定隻是個舌燦蓮花的書生,直至後來···”他回憶著過去,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笑容,“後來他登頂朝殿,官拜帝師,發兵南源,安撫民政,行事大刀闊斧雷厲風行,真真是令人驚歎!”


  “然而他為了你,居然放棄自己十幾年的龍吟內功!”元橋抬起頭,神色裏微微驚訝和憤懣。


  蘇月生倒也不生氣,垂首看那地麵融化的水漬,“我自認為心思細膩,擅察人心,可是到頭來我才知道,我所謂的心思明察全用在了別處,竟沒有絲毫保留給他,或許,我是習慣了,習慣於他的談笑溫潤,習慣於他的縱橫無雙,卻不遲遲明白,他···也是人!”


  刀劍回鞘,元橋仰起頭,這個素來沉靜的男兒如今也遙遙望月,不發一言忍下心中的慌張,良久,他道,“你進去吧。”


  主尊,屬下這次不能執行您的吩咐,請容我放肆一回,她該知道您的付出,她該知道您的危險,她該明白什麽是最值得珍惜的!

  嘎吱一聲,厚重的推門聲打碎了滿庭的雪霜,蘇月生霍然抬頭,眸子裏迸發出一絲希冀,迎上南宮瀝,“大人,怎麽樣了!”


  清冷的月色下,屋內燭火明滅,南宮瀝的臉色不是很好,似是一天的強力渡氣已令他精疲力竭,對上蘇月生那雙清澈急切的眸子,心中愈發酸澀,垂眸道,“已無大礙。”


  南宮瀝從來不說謊,此刻,蘇月生是萬分感謝他這種品質,整個人渾身一鬆,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恍若遙遠未至的春風提前送來一絲暖意,溫熱了她徹夜冰涼的心。


  她衝進屋,而一隻掩在潔白衣袖下微微顫動的手懸在半空,作出拉扯的動作,卻沒能拉住蘇月生的衣角,南宮瀝低歎一聲,眉眼間閃過一絲落寞,卻最終抬步,踏進這幽冷的夜色,霜白的初雪之中。


  他踏出庭門,繞過遊廊,頎長的身影慢慢顯露出疲倦,砰地一聲,南宮瀝靠在廊柱上,帶著淡淡笑意的唇角,溢出一抹殷紅,落在白雪之中。


  屋子裏紫金銅絲罩爐中燃著銀骨碳,蘇月生搓了搓凍紅的手,感受著屋內溫暖如春的宜然溫度,珠簾琉璃宮燈後,那微微垂落的烏玄帳幔,無風而動,軟榻上那頎長清瘦半倚之人,隔著咫尺的距離卻令她有些不敢靠近。


  “傻站在那裏做什麽,快些把門關了,怪冷的。”


  簾後傳來熟悉微沉的嗓音,驚醒了蘇月生,她趕忙去把門合上,掀開簾子,便看見麋皮軟榻上,那人麵頰清減深凹,蒼白憔悴,而那雙瀲灩深邃的眼眸,含著即便是狼狽如斯也難掩的風華氣度。


  蘇月生卻在這一刻,不爭氣地哭了,眼角哭得通紅通紅,然而硬是不想發出半點哽咽的聲音,憋又憋不住,哭又哭不出來,如此夾雜在一起,發出的聲音竟如同孩子一般,無助柔弱。


  韓依抿了抿唇,發出低低一聲歎息。


  他伸出手,蘇月生立馬搭上,剛一觸及,便能感受到指尖的冰涼,在這一室銀骨碳熱之中,寒如塞北風雪,“怎麽會冷成這樣啊···”蘇月生不知輕重地搓著韓依的手,一邊笑,一邊哭。


  韓依望了眼門外那條不敢進來的人影,輕挑眉道,“元橋,擅違命令,自己去領罰吧!”


  門外那人果然身形一頓,耷拉著腦袋去領罰了。


  “是我硬要闖進來的,你怎麽不罰我?”蘇月生臉上掛著幾滴未幹的淚痕笑道。


  韓依望著她,目光溫雅淡然,“罰你有何用,不過傷得又是我自己罷了。”


  情根已種,有時候付出才是對自己的回報,有時候傷害才是對自己的折磨。


  蘇月生震了震,“你老實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韓依,你若是不說,那我隻能去逼問南宮瀝了。”


  若是韓依這輩子因為自己而無法恢複,這要她如何過意地去,如何不貪戀這十丈紅軟。


  “是應該讓你知道,我可從不做沒有利益之事!”韓依唇角勾起,然而神色間卻又不忍,“那日在昌平侯墓中,你已經失去了呼吸,毫無脈象,我當時什麽也不管不顧,隻想著既然對不起你,便是葬在一起也好,但幸好,那群不算稱職的侍衛阻攔,竟然在最後一刻讓我看見了一絲曙光,或許是那玉匣子的緣故,你竟然有了微微的脈搏!”


  他蒼白的臉忽然浮上一層淡紅,蘇月生聽著卻是心中酸澀,原來那個時候竟然發生了這麽多事,如果沒有寒音等人執意阻攔,如果沒有那個玉匣子,如果自己沒有表露出半分蘇醒的跡象,那麽是不是一切早已結束,而自己隻能帶著對韓依不能理解的恨意,就此長眠,而眼前這個驚才絕倫的少年,是不是因為自己長埋墓中,就此結束這紅塵掙紮的人生!


  不願去想,不願去假設,如果一切成真,她該有多後悔!


  “我抱著你,衝出了機關崩塌的墓葬,”韓依轉過眼,繼續道,“卻一直不見你蘇醒,隻能去求南宮瀝,後來,就成了這副樣子,以龍吟內功為橋梁,渡經脈以真氣,將你所有殘損的經脈盡數連接,月生,便是我散盡了功力又何妨呢,這十幾年的內功,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求’之一字看似簡單,於韓依來說幾乎是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蘇月生聽他輕描淡寫地跳過了如何說服南宮瀝,卻無比清楚,於他這樣身處高位,心性堅韌之人來說,從來隻有以實力征服他人,何來下氣乞求他人?


  巍巍皇權在他看來不過爾爾,卻在南宮瀝麵前,為了自己,折腰。


  “內力沒了,多可惜啊···”蘇月生忍住難受,強撐著自己不要去想,繞開話題道,“你的內功,還有恢複的可能嗎?”


  韓依神色微暗,換誰驟然失去十幾年的無上的內功,都會沒落一陣,他卻淡淡一笑,“有的,隻是法子沒那麽簡單,南宮瀝乃是天昆門首座弟子,精通世間醫理,奇門八卦,占卜堪輿,而我自幼跟從我那不知何處的父親修習的龍吟內功,正是天昆門內功。一夕失去,隻能慢慢恢複,而這恢複需要天昆門一種四葉紫花,生長於極寒北地,懸崖陡石之上,采摘時不得損其根,需得連根拔出,並且那花百年而生一次,每次開時,都會有鷹隼高高盤旋,饒是武功高強之人,想要采摘,也極有可能喪命!”


  “所以唯一一朵僅存於世的四葉紫花,便珍藏在天昆門聚寶閣內,想要拿到,可謂登天之難!”


  “饒是登天入地之難,我也要幫你拿到!”蘇月生神色堅定,天昆門,又是天昆門,怎麽什麽人間珍寶盡為它所有,可歎,可悲!“寶物若是不用,一直束之高閣,和廢物有何區別!”


  韓依不由失笑,搖搖頭道,“如何容易,哪怕是南宮瀝生死垂危,他們那群長老也不一定會將寶貝拿出來給他用,何況是我這外人,若是何時有空,我也就隻能···”


  他勾唇一笑,笑容中微有邪魅,蘇月生一看這狐狸般的笑容,頓時明白了他什麽意思,聳聳肩道,“可惜那群深山修煉的老道了,怎麽碰上了你這隻狐狸,既然禍因我起,本小姐就隻能陪你一同涉水了,既然我們求不得,隻能···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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