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公堂群審(一)
擊鼓鳴冤,乃是成文規矩,若是無冤者隨意鳴冤,治你個罔顧朝章之罪也不為過。京尹朱紅金瓦大門緩緩敞開,裏頭的一個執劍衙役打著哈氣,裹著厚重的夾襖,麵有怒色地出來了!
南棠如今國泰民安,生活阜盛,少有驚動京尹的案件,這一大早上就擊鼓的,是不耐活了不成!
那衙役定睛一看,見是一位身形細瘦窈窕的女子,渾身素稿,露在麵紗之外的一雙眼睛卻流動如天山之巔清澈的碧水,不由愣了愣,“是你擊鼓?有何冤情!”他似是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若不是什麽大事,小心你的腦袋!”
蘇月生心中冷笑,這京尹衙門仗著在天子腳下,秩序井然少有禍事,更少有平民布衣登堂訴狀,大多處理的是富家子弟或下品官員案件,儼然失去了他本應有的職司,領著朝廷的俸祿,辦著偷懶的事情!
“這位官爺,小女子確實有冤相訴!”蘇月生斂衽一禮,那衙役見她一臉確定的樣子,皺了皺眉。
“話既一出,不可更改,你有冤,自然得找到冤主,你的冤主是何人啊!”
蘇月生目光一暗,看穿這人的心思,估計是嫌棄自己是平民雞毛小案,怕這冤主地位太過微末,審理這種平民案件太過無趣,便想著三言兩語打發了。
“官爺,你這話可就不對了···”蘇月生淡淡一笑,果然那衙役臉色繃起,“這詢問冤主是京尹大人開堂審問時的程序,您在府衙門口草率相問,著實是蔑視朝廷法規!”
衙役麵色陡然一白,沒料到蘇月生瞧清自己那點偷懶的心思,又不甘心被這小丫頭給嗬斥,遂瞪著眼道,“那你總得報上名來!”
蘇月生微微頷首,緩慢地一字字地從嘴裏吐出自己的名字,“本人,汴州領南縣君,亓墨!”
亓墨···縣君···
?!
待他不大靈光的腦袋理通了這幾個字的含義,那雙本就小而細長的眼睛霍然睜大,上下打量了一眼蘇月生,支支吾吾道,“你···你,你是亓侍郎府的那位···”
話未說完,蘇月生點了點頭,眉眼間神色泰然,“怎麽,本縣君這名聲,官爺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怎麽可能沒聽過!
一夕之間從京安草包搖身一變成了京安神醫,更協助帝師大人查破亓侍郎遇刺一案,後來還聽說···這位縣君和帝師大人的關係···不一般···
汗濕重衣,那衙役兩股戰戰,趕忙把蘇月生這尊大佛給請了進去,設座上茶,侍候她老人家服服帖帖,試想,還沒有那個女子膽大到冒充亓墨吧!
不一會兒,京尹長官方大人火急火燎地從後堂跨了出來,一眼便看見坐在堂下淺酌品茶的蘇月生,上下打量了一眼,他也算是個四品官員,春日宴這種筵席必然出席,哪怕蘇月生整張臉塗成黑炭般他也認得出來,更何況隻是一層薄薄的麵紗!趕忙陪笑道,“喲,縣君,您這是有何事造訪啊?”
茶盞碰擊上同樣質地的杯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蘇月生起身,衝著京尹大人微微一揖,肅然道,“方大人明鑒,小女身負母族沉冤,無奈打擾大人訴諸公堂,今日我來,還請大人公開審理此案,以求明正視聽,洗我冤屈!”
方大人如落葉般稀拉的眉毛顫了顫,公開審理,這不是要他敞開衙門在京安百姓眼底下審理此案麽,這···這···雖說南棠律法是有公堂群審這一條,但自他上任以來就沒處理過這等案件!
他抹了抹額上的虛汗,“縣君這···您的冤主是何人啊?”方大人繞了個話題,想著要是冤主稍稍好辦些,群審便群審唄,隻要不得罪這尊大佛就行,他暗自為久經沉浮處事圓滑的本領得意了一把。
卻聽得蘇月生清聲道,“這冤主便是——吏部尚書府蘇大人之妻,嚴嬌蘭!”
‘咚——’地一聲,方大人腳底一滑,跌坐在那把檀木紫漆椅上,他的頭頂,四個鎏金敕造大字——‘明鏡高懸’分外亮眼。
這哪是普通的冤案啊,這分明是要讓他得罪人啊!這個亓墨,真是夠狠,方才一直不說冤主是誰,偏偏等自己默許公堂群審之後不輕不重擲出來,當真是要了他的命啊!這烏紗帽,不知明日還在不在自己頭上啊!
半晌,方大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舌頭,重重咳了一聲,眼神恨恨地看著蘇月生道,“亓縣君,蘇夫人可是朝廷命婦,下官隻是區區四品官員,實在是無權插手此事,更不可能去蘇府拿人,您這是···要下官難辦啊!不如您將狀子送交刑部,如此兩全其美!”
蘇月生看著他的眼神帶了幾分森冷的笑意,還真是懂得周旋處事啊,“方大人此言差矣,您這京尹衙門,不也隸屬於刑部嗎?難道您吃著刑部的俸銀,辦的是別部之事?我卻聽說最近大人閑得很,在自家後院挖了個新荷塘,都打算冬日裏煮酒賞湖光雪景了,怎麽,就沒這個時間受理一起案子嗎?聽說今年的官員考課將至,大人一點突出成績也沒有,恐怕這烏紗帽···還是要給挪個窩啊······”
她悠悠一歎,卻歎得方大人心都在抽痛,好死不死,怎麽招惹上這禍害了!
“縣君說得極是···本官自然···自然好好審理此案!”方大人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勉強接受了這個燙手案件,忽然為難道,“可是縣君,實不相瞞,本官著實沒有提審朝廷誥命夫人的職權啊,需要將提審令交由刑部上層官員批綬,方可提審啊···這···”
“用不著提審令了,人不是來了麽?”方大人還沉浸在為難的苦海中,便聽到蘇月生冷淡的一句話,抬眼望去,深紅的朱門外,素長的庭院中,一人紫衣錦裙,發髻高挽,形態端莊雍容,隻是兩鬢微有白霜,似是冬月裏飄飛的白雪,擦過她的鬢角,畫下這冬日的滄桑。
“蘇夫人!”眯了眯眼睛,方大人終於叫出了聲,兩隻剛睡醒的豆丁般小眼刹那撐大,從來沒聽說過京尹衙門審理過朝廷命婦,更沒聽說過居然有冤主不用提審令自己走上公堂的!
這條路很短,卻足夠兩人眉眼間的相視,嚴嬌蘭淡淡掃了眼蘇月生,立馬轉回眼目視前方,但是,蘇月生卻在那隱藏的極好的嘴角察覺到一絲殘留的笑意,看來她今日,大有準備啊!
很好,極好!
我還不希望這麽快就將你撞垮。
直到耳畔傳來蘇月生輕靈的嗓音,方大人才回過神訕訕問道,“那個縣君···你方才問下官什麽?”
“大人,被告已至,在下是否可以陳述冤狀了?”
順著蘇月生隱含冷意的目光望去,方大人驚訝地發現不知何時,府衙朱門金柵口擠滿了老少男女,看起來像是早早得了消息在等著看好戲呢,出奇的事,所有人都十分安靜,更有甚者帶了儲存的瓜子,掇了板凳笑嘻嘻看著,看得方大人又抹了把汗,收回目光篤定地投向蘇月生——這些人不用說是你請來的吧!
蘇月生噙著一絲淡淡笑意,頷首應了——不請些觀眾,怎麽對得起大人斷案的英武風姿呢!
嚴嬌蘭回首望了望人頭攢動如烏海的衙門口,冷冷一笑,諷刺道,“亓縣君可不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平白讓人看了笑話!”她的脊背挺得極其直,宛如當年驕傲風貌。
蘇月生明白她含沙射影的意思,巧妙答道,“自然是不會,我不像夫人這般沒自信。”
嚴嬌蘭臉色微變,卻壓了下去,不想逞一時之氣和這女子磨嘴皮子,對著堂上的方大人道,“大人,可以開始了。”
方大人咽了咽口水,試圖放鬆一下,掌下驚堂木啪地一聲重重如雷般擊打在檀木案,這才震出了朝廷法製代表的威嚴肅穆,“上訴女子亓墨,你有何冤情?”
蘇月生起身行至堂中,冬日的冷風穿堂而過,吹散少女渾身瘮人的縞素,吹起披肩如緞的墨色長發,吹出她內心隱了許久的刻骨憤懣,“大人,太清十年五月,蘇尚書府姨娘蘇遠原配月氏在府中產子而死,然而,小女覺得此中另有隱情,特此呈上文案證據,請大人過目,所示證據無一不指向蘇府夫人嚴氏,還請大人定奪!”
如同石落平靜無波的湖水之中,連朱門金柵外圍觀百姓也沒料到,亓縣君和嚴嬌蘭的過節,竟然是十五年前的陳年舊事,等等···不對啊,這舊事也是蘇府的家事,似乎和這位亓姓縣君沒有半分關係吧?
這也恰是方大人的疑問,他接過師爺呈上的文案狀子,草草過目了一遍,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眉頭皺了鬆鬆了皺,將本就不大豆丁眼擠得愈發難看了,圍觀百姓們激動地趴在柵欄上,將瓜子嗑得老響,滿眼好奇上頭寫了什麽——京安有多少年沒有公堂群審這般勝景了,當真令人熱血沸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