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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公堂群審(二)

  方大人皺著眉頭,抬起豆丁大小疑惑的眼睛問道,“此事尚待考究,但據本官所知,這位十五年前死去的月姨娘和縣君您似乎沒有什麽直接的關係啊?怎麽······”


  堂下一直神色傲然的嚴嬌蘭此刻微微偏頭,她也想知道,亓墨和月娘到底是什麽關係,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和自己作對!

  滿堂的目光集中在了堂下一人身上,那人承受著或有疑問,或有興奮,或有好奇的目光,沉思半晌,淡淡一笑。


  這一笑流沔生波,竟在冬日濃沉的天色之中撥開一線明光,而那線明光恰好滴落在她唇角,唇色粉潤瑩亮,似是四月的桃花,嬌嫩輕啟,“回大人的話,小女娘親早逝,隻記得她告訴我,有位幼時的玩伴,是族中的遠親,娘一直說,那女子容貌豔麗,性情溫婉,和她是異姓姐妹,隻是後來家道中落,她不知去往何處,娘親一直惦念著月娘,臨死前囑托墨兒,一定要找到她···”蘇月生眸色忽暗,歎息一聲,“隻可惜,紅顏薄命,待我知道她是月娘的時候,也已經去了···”


  金柵外的百姓也不勝唏噓,年紀中老的揚起頭,想象當年那冠絕京安的風流名伎,仿若桃李刹那芬芳,紅綃綾羅飄零十裏玉池街,端得姿色過人,眉如煙黛。


  “然而事情卻不止明麵上那麽簡單!”蘇月生拔高嗓音,夾著隱隱怒意,齒縫間不住顫抖,“這十五年來,大家都認為月娘是難產而死,被自己那個剛出生的女兒給克死!可有誰知道,是有人蓄意陷害,在她每日的安胎藥中都下了微量的幻肌散,積少成多之下,一旦孕婦產子,體內的幻肌散於她而言,不啻於毒藥!所以···大人,月娘並不是單純的難產,而是有人的狠辣蛇蠍之心!”


  蘇月生扭頭,清澈淡然的眸子裏似是迸裂開千刀萬箭,射向和她並肩眉眼傲然的嚴嬌蘭。


  深恨,毒人噬心,我遙遠那年匆匆一瞥的娘親啊,您的容貌我不曾記住,但這塵封的冤債,我一定替您討回!

  蘇月生在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氣,調配著自身所有的力氣,重重壓下那不甘的眼簾,再抬眸時,已是平靜無波。


  低碎的細語聲自人群的某一角響起,隨即越來越大,越密越雜,恍如雷霆的隆隆之聲,越過朱門金柵,越過庭院長廊,越過漢白石階,躍上明鏡公堂,重而威嚴的驚堂木霍然拍下,方大人怒吼一聲,“肅靜!公堂重地,豈容爾等喧鬧,若有挑釁法紀者,一概不饒!”


  鬧哄哄的人群果然肅靜了,無數雙漆黑的眼眸望向方大人,期待他能秉公斷案,掀開十五年前這場錯綜舊案。


  方大人望向蘇月生,拿起桌案上的文案狀詞彈了彈,肅然道,“亓縣君,對於這份證據,本官有個疑問,你是怎麽知道,蘇府月娘曾住的西院中,會有幻肌散這東西?”


  “正是!”嚴嬌蘭譏諷一笑,她今日坦然而來必是篤定亓墨拿不出什麽有利的證據,因為那些有利的證據,早就被她銷毀了!“亓縣君,本夫人也很好奇,這證據中西院的幻肌散是怎麽回事?”


  蘇月生看也不看她,隻是盯著方大人手中狀詞道,“大人,狀詞隻是一種書麵形式,證據,還需要您詳查定奪!”


  方大人頓時明白蘇月生什麽意思,這是要他派衙役去一趟蘇府西院找證據?他想了想,覺得還是很有必要,遂吩咐左手一個衙官,“你帶三人去一趟蘇府,務必仔細檢查屋內每一處角落!”


  “是!”那衙官招呼幾人小跑著去了,堵在門口的百姓們自覺讓出一條道,待那衙官幾人走後又匯攏回來,當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遠遠望著消失於人群中的衙役,嚴嬌蘭垂下頭,眼底流動著細微的笑意——她早在十日前知道神醫是亓墨後就做好了準備,想要證據?恐怕是沒有了!

  蘇月生似是沒有注意到身旁嚴嬌蘭目光間的閃動,眉眼間泰然依舊,絲毫不擔心萬一西院中什麽也沒查出來會怎樣,南棠的刑法中還有一條,蓄意汙蔑他人者,施以絞刑。


  “咳咳,”方大人拉回堂下各有籌謀的思緒,朗聲道,“亓縣君,月娘之死距今實在頗久,除了最直接的幻肌散,還有沒有指證的證人啊?”


  “沒有。”


  幹脆的聲音堵得方大人嗆了口氣,愣了半晌才道,“沒···沒有?”


  嚴嬌蘭連嘴角也泛出一絲譏笑,尖著嗓子道,“亓墨,你連個證人都沒有,怎麽指證我害死月娘,要知道,隨意誣陷他人乃為律法所不容,你可要想清楚了,不要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不用您好意提醒,墨兒知道。”蘇月生看著她抑製不住飛揚的嘴臉,心中一沉,梁產婆昨日遭遇不測之事被自己命人壓下秘而不宣,今日看嚴嬌蘭這副輕鬆的樣子,莫不是早已知曉,還是那殺手和她有什麽關係?

  心中默默記下這點,她仰頭,不疾不徐解釋道,“證人,或許有,或許沒有,我不敢肯定他會不會來,也不抱什麽期望,但是大人,隻要幻肌散的證據坐實,那麽蘇夫人的嫌疑便是有了,再將其侍候多年的婆子暮蓮一同收監拷問,自然會知道,這藥,到底是誰做得手腳!”


  方大人麵色疑惑,後半句他是聽懂了,隻是這前半句,怎麽聽都覺著變扭,“亓縣君,要什麽證人本官替您宣來便是,這樣一來,案子就簡單了,早些了結早些輕鬆!”


  嘴上雖是這麽說,但方大人心中卻唱著反調,他可巴不得那證人不來,這案子關係到當朝誥命夫人,廣寧侯之女,當今皇後的親妹妹,讓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收監問斬啊!方大人又瞅了瞅另一位瘟神,那更了不得了,亓墨,先不說亓侍郎這個愛女心切的上級會同他拚命,單是素來隔山迷霧般存在的帝師大人,就足夠自己喝一壺了!


  淒冷寒意的隆冬,方大人的緞織錦襖已經板結成塊了!

  思來想去,今日是絕不能斷出個水落石出的,他哪怕是不要這頂烏紗帽,不要官員考課成績,也要保住自己這顆不輕不重的腦袋,所以,此案必須要延後待審,方大人再次鼓起決心,一等退堂,他什麽也不要了,立馬向皇上遞交辭呈!至於這顆燙手山芋,哪個倒黴的接了就接了,到時候自己早就山高水遠,混跡江湖去嘍!


  蘇月生盯著方大人忽然舒緩的麵色,心中冷笑,官兒就是圓滑,想要明哲保身,那也得把朝廷這些年來的響銀吐出來!

  “方大人,此案乃是舊案,萬不可草草了事,本縣君來之前曾聽帝師大人提起過,方大人您可是位十足的好官,為保社稷平安,南棠千秋國祚,嘔心瀝血,日夜不眠,帝師也托我向您帶句話——官場如戰場,可不要臨時做了逃兵,也不可日夜廝殺,沒了力氣······”


  方大人僵著一張臉,半晌,苦笑不已,亓墨這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對上那雙明亮透徹的雙眸,回想方才那句凜凜威脅的話,頓時明白,今日得把命交代在這了!


  在蘇月生這兒碰了壁自然隻能往另一人方向順話,方大人幹笑一聲道,“蘇夫人,您既然不承認亓縣君的說辭,為何今日會不請自來?”


  百姓們剛被打壓下去的興頭忽地又燃了起來,是啊,既然不承認害過人,今日為何要步上公堂,思來想去,也沒個道理啊!


  掃眼四周,目光停在蘇月生側顏清秀的臉上,嚴嬌蘭冷冷一笑,今日來,就是要將這個賤人給殺了,隻要亓墨提供的所有證詞均為虛有,那麽,蓄意汙蔑的罪名便可以扣在她頭上,自己再稍稍往宮內宮外走動一番,定能為德軒和筱竹報仇!


  她的眼角湧起一縷殷紅,從身體每一寸骨骼,每一縷毛發間撕裂而來,這仇恨她從未有一日忘記,失去德軒的每日每夜,她都在後悔和彷徨中煎熬渡過,唯有將仇人挫骨揚灰,方能泄恨!


  而這仇人,很快,就要為她自以為英明無比的公堂伸冤食盡苦果!自己做事向來滴水不漏,西院屋子裏的確有幻肌散殘留,但已經被抹去,至於那個逃脫經年的梁產婆,嗬嗬,亓墨怕是想不到自己有高人相助吧!

  “回大人的話,我今日不請自來,一是要給這滿口胡言的丫頭一個教訓,二是,要替本婦之女蘇筱竹狀告此女,掛上神醫的名號招搖撞騙,以虎狼之藥,毒害我本就可憐的女兒!”


  天際頭灰雲間跳出一抹陽光,灑在金簷堂下,灑在嚴嬌蘭霍然甩出的衣袖上,照亮衣角處流動的錯金牡丹暗紋,蘇月生被那暗金紋反射的亮光刺得雙目一疼,眯了眯眼睛,轉過臉,對著投袂而呼的嚴嬌蘭,笑得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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