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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公堂群審(三)

  即使是隔著一層絹薄的麵紗,也有隱隱的寒氣流出,像蛇般自袖底鑽入,麻涼森森。


  蘇月生冷哼一聲,挑眉道,“蘇夫人此話何意,什麽叫冒充神醫?我怎麽記得,每次都是您躬親詣府,將我請出,不曾想,我盡心盡力為二小姐治病療傷,卻換來夫人您惡語相擊的結果,當真是心涼!”


  “你!”嚴嬌蘭麵色一青,身後悉悉索索的碎語聲傳來,亓墨是醉芳齋醫館神醫的真相,還真沒人清楚,此刻也不好拿出什麽證據,隻恨恨回道,“亓墨,經此之後,你的醫館也別想在京安立足了!”


  “夫人,您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這個時辰,去蘇府勘察的衙役大概是要回來了,不如夫人您早早伏罪,也省了當麵揭露的窘境。”


  蘇月生淡淡出聲,明眸間的篤定和泰然落在嚴嬌蘭眼中就是變相的嘲諷,當下不屑道,“伏罪?我何罪之有,月娘死便死了,十五年了,屍骨都已經寒透了,與我何幹?她自己生不出孩子,緣何要怪罪到我的頭上,平白給我添醜!”


  “夫人還真是正氣凜然,就當真沒有一點點悲憫之心嗎,我看蘇府是毀在你自己的手上,睚眥必報,盛氣淩人,迎高踩低,你如此,蘇筱竹如此,蘇德軒亦是,他們全是因為像了你,才落得死傷兩敗的境地!嚴嬌蘭,你到如今還有臉說自己無辜,我真是小巧了你的臉皮,竟在上頭瞧不見一絲悔意和慚色!月娘和你是有多少深仇大恨,需得你如此喪心病狂地加害!”


  指尖掩在衣袖下氣得瑟瑟顫抖,胸臆中滾滾的怒氣最終衝破了堤防,訇然而出,嘴裏迸射出針刺般的話,恨不得將嚴嬌蘭拖下地獄,哪怕同歸於盡!

  嚴嬌蘭也是愣怔半晌,她雖不相信亓墨和月娘隻是單單遠親的關係,但也不知為何,那少女眼角眉梢每一絲燎原的怒火都悚如紅蓮業火,劇毒曼陀,那眼神,像是多年的仇人,刺目的冬陽暈染開少女纖細的身形,恍惚間,一片光芒之中,她的樣貌重重疊疊神光離合,竟然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肅殺的冷風兜著清醒的寒氣撲麵而來,嚴嬌蘭渾身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重新凝視,令她失望的是,這張臉確實是熟悉的,隻是,那種熟悉帶著莫名的森然,她仍未看清。


  她冷笑一聲,“亓墨,月娘和你真正是何關係本夫人懶得深究,但是,若想要將殺人的罪名隨意安在我的頭上,老爺也不會同意,更何況你是什麽身份,一個微末小吏的庶女,仗著自己口頭無權的縣君身份就想扳倒我,真是笑話!”


  聽到老爺這兩字,蘇月生的心沒來由一顫,蘇遠,她親生爹爹,就在十五年前拋棄了她的娘親,又在十五年後南屏山那一夜知曉真相後再次拋棄,世間愛情抵不過的,總歸是無上的煊赫榮耀,不管多少次重來,他一定會作出同樣的選擇,娘親以為那個男人愛她至深,哪怕拚死也要為他生下孩子,哪怕時常忍受著高門貴女冷厲蔑視的眼光,哪怕每一日她都過得如履薄冰,娘親還是忍了,環娘曾說過,她們的娘親,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隻是老天早早收她回去做了仙子,在蒼穹之上保佑著她們,然而一切錯得離譜!

  環娘不知道,嚴嬌蘭的蛇蠍心地到了什麽地步,不知道一味示弱隻會招來更慘的欺淩,娘親也是一樣,她一輩子風光過,暗淡過,傷心過,最終痛苦死去,可聽環娘說,她死的時候,還是笑著的,因為她愛的那個男子也愛著她,可事到如今,娘親在天上,隻怕又要傷一次心。


  似水年華終須過,世間何來雙全法?人心,總是在不經意間背道而馳,最初的山盟海誓,又有誰刻在骨子裏?

  她曾想,蘇遠的心中還是有娘親的一席之地,隻是那片斑斕的土地,如今在榮華功權慢慢的炙烤下,化為一片焦土,海枯石爛的誓言,也在這焦土中,層層掩埋。


  蘇月生張張嘴,喉間忽地湧上一抹腥甜,她將唇抿成一字,除了白如縞素的麵頰,其他的,竟是鎮定若初。


  “怎麽?說不出話了!”嚴嬌蘭找到了那份優越感,愈發諷刺,“月娘她自己該死,我替老爺生了一男一女,她呢,帶著一個卑賤的鄉下丫頭,占盡了老爺的恩寵,有她在的那些日子,我過得有多窩囊,”她扯著嘴角,笑得有些瘋狂,“我是南棠外姓王侯廣寧侯之女,是多少人夢寐以求妄圖攀附飛上枝頭的才女,難道還要讓我為一個早已死去多年的風塵女子犯罪?她配麽!”


  “她配不配還由不得你說!”


  人群幢幢的雕欄朱門口,一道低沉慍怒的嗓音如利箭般穿越嘈雜碎語,穿越冬日刀割呼呼的寒風,狠狠釘在嚴嬌蘭的心上,刹那,她麵上譏諷桀驁的笑容定格,身後熟悉沉穩的嗓音此刻如巨斧,將她的心劈成兩半,怎麽會,他怎麽會來······

  方大人聞言,抬起頭,門口因這驀然響起的聲音而寂靜的人群散開一條道,當中,一人布衫粗袍,綸巾束發,兩頰肌瘦凹陷,一雙蒼冷的眸直勾勾盯著堂下的嚴嬌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和往日意氣風光的朝臣才子不似一人,方大人眯了眯眼睛,要不是認識,差點以為這名蒼老頹然中年男子是哪個不識相的白丁!

  “蘇···蘇大人!”方大人一認出頂頭上司,立馬從椅子上彈起來,屁顛屁顛跑過去笑道,“大人今日穿成這般樸素的樣子,下官一時沒有認出來,來人,還不快上座!”


  言罷,伸手一引,然而蘇遠像是直接忽視了般,佇立在庭中,用他那雙沉謐蒼涼的眼睛,盯著那人顫動的背影。


  方大人麵色尷尬,走也不是退也不是,隻能像個木頭般杵在庭中,氣氛···有些不對啊···

  從蘇遠出現到現在,蘇月生的驚訝不低於嚴嬌蘭,她真沒想到,上一秒自己失望透頂的對象,這一刻降臨在自己麵前,她心中冷笑——我的親爹爹,今日你來,到底是幫誰呢,到底是來做誰的證人呢?

  “方大人,”蘇月生繞過身子僵硬的嚴嬌蘭,對著麵色局促尷尬的方大人招招手,“大人是京尹長官,還是快快上座主持此案吧!”


  方大人終於找到了個台階下,他忽然感激地看了看蘇月生,這座瘟神,此刻總算是想起他是堂堂京尹長官了,來得時候也沒見她這麽恭敬溫和過,他搓了搓袖子,衝著身旁的蘇遠施了個禮,轉身就往堂上去了。


  “夫人,蘇老爺來了,您怎麽不轉身迎接呢?”蘇月生三言兩語給了方大人台階下,便側身望著麵色慘白的嚴嬌蘭,笑得愈發燦爛。


  冬風散去,嚴嬌蘭頭上的翡翠墜子卻無風而動,那抑製不住的顫動自心間蔓延到四肢百骸,遍及每一縷發絲,“怎麽會···你怎麽會來······”


  她低聲喃喃,緩慢而又艱難地扭動著身子,蘇月生離她如此進,似乎就能聽見骨骼相軋的咯咯聲。


  “你來的,真是時候啊···”嚴嬌蘭轉過身來,眼底的痛楚落在蘇遠眼裏,隔著不長的路,這兩個名存實亡的夫妻,卻以這種方式見麵。


  沉寂,凝結著冬日的時光,半晌,蘇遠終於走上堂,立在嚴嬌蘭身邊,像往常般淡淡呼喚,“嬌蘭···”


  “閉嘴!”


  頭上翡翠墜琳琅作響,嚴嬌蘭紅著眼,像瞪仇人般瞪著眼前這個男人,上上下下,沒放過任何一寸,忽然,她了然般笑了笑,“蘇遠,你今日身著布衣,是下定決心放棄一切與我為敵了?”


  蘇月生愣了愣,抬眸望向那個男人,其實方才看到蘇遠時她就想到會不會他已經放下了一切···但卻又害怕,萬一不是,萬一他隻是來幫嚴嬌蘭的,事到如今,那一點點希望也被自己狠心掐滅,她害怕,若是再信任一次,自己會輸得更慘!

  良久,蘇遠抬起頭,竟然雙膝下跪,跪在冰涼的石地上,方大人頓時一驚,正打算命人去扶,卻聽到蘇遠朗聲鄭重道,“草民蘇遠,叩見方大人!”


  草民?!

  嚴嬌蘭霍然撲了上去,將貴婦般舒雅的禮儀拋之腦後,似乎忘了身後柵外一群圍觀的百姓,就那樣聲嘶力竭,兩眼瞪如凶鬼般吼道,“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不會丟下一切的,你難道不要你的抱負了嗎,你給我醒醒,蘇遠!”


  “草民,蘇遠!”蘇遠咬牙重複了一遍,他任由身上這個發瘋了的女人抽打,始終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像座泥塑一般跪在原地,一副要把地跪穿的樣子。


  堂上,握著驚堂木的方大人已經找不到自己的感官了,他忽然覺得,今日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怎麽會有這麽離奇的事情在同一日發生,他轉動眼珠,看了看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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