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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公堂群審(六)

  蘇月生點點頭,自然知道方大人的意思,經此一案,嚴嬌蘭殘害娘親之事定然成為街坊談資,她身敗名裂,卻仍舊殃及不到性命,若是所料不錯,待會兒,廣寧侯就要來興師問罪了。


  她轉頭,看了眼自嚴嬌蘭被押後神色默然的蘇遠,想他在擔憂事後,便寬慰道,“蘇大人,此事因墨兒而起,大人還是不要過早請辭,畢竟您這些年在朝堂上的根基不弱,雖說難以與樹大根深,封爵賜侯的廣寧侯相抗衡,也莫要妄自菲薄失了翻盤之機,環娘姐姐還在府中等您,您還是早些回去吧,之後的事,墨兒會處理好。”


  蘇遠搖搖頭,略有歉意道,“亓縣君,我已無心朝政,若是此次能全身而退,必會攜著小女遠離京安,隻是······”


  他眉目間微有痛楚之色,蘇月生想了想,眼光微閃,“蘇大人是在擔心蘇筱竹吧?”


  蘇遠臉頰一紅,但還是點點頭承認,“她畢竟也是我的女兒啊,現今又是那樣一副樣子,我若是厚此薄彼實在是···”


  蘇月生心中冷笑,蘇遠提到了環娘,提到了蘇筱竹,卻未曾提到過自己,這個男人,自始至終都未將那個十四歲被嚴嬌蘭送去冥婚的女兒放在心上?那個從未有過母愛和父愛的自己,那個難登大雅之堂,從小飽受非議成為天煞孤星的蘇月生!


  然而,她抑製住哽在喉間的衝動,連指尖都未曾顫抖半分,蘇月生已經死了,她是亓墨,現在是,以後也是,她終究是早死的命,何必再讓親人知道自己還活著,多一次希望,就是多一次傷害!

  收拾好情緒,抬眼望望天色,那漫天的隆冬落日融金般刺目,自昏黃的蒼穹處射出細密的金箭,將蘇月生一身縞素染成了昏黃之色,她長長的影子投射在堅硬的青石地上,每走一步,拖著那沉重的黑影前移一尺。


  這一夜,星河流轉,不曾暗淡半分,這一夜,那座沉悶陰冷的牢裏多了一人,嚴嬌蘭似乎有些瘋了,一向整潔沒有雜發的鬢角淩亂不堪,她靠在牆根,嘟嘟囔囔說著什麽,昏暗明滅的燭光幽幽燃著,月光自小窗斜斜拉進,鍍在她身上,像披上了一層銀霜,一夜白頭,嚴嬌蘭摸著冰涼的牆壁,緊了緊織錦襦襖,喃喃道,“德軒啊,我的好兒子,咱不冷,不冷,娘給你暖暖,你放心,你爹很快就會將你從牢房裏救出去,不要怕,不要哭···亓墨要害你?韓依要害你?沒事,娘會一個個幫你報仇,兒子···你別走,這裏不冷的,你別走!”


  她如臨大敵般‘啊’了一聲,忽然整個人撲在石壁上,嗚嗚抽泣起來。


  被驚動的守衛匆忙趕來看,卻見她對著牆壁摸來摸去,皺皺眉,輕罵了一聲,“大半夜也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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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朝堂上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蘇尚書遞交辭表,二是年邁的廣寧侯爺氣得差點在朝堂上動武,吵得久病未愈的太清帝萬分頭疼,退朝回到後宮,還是徐妃娘娘妙手按摩,溫香解語,頭疾才好了一些,然而在碧章殿還沒待多久,皇後娘娘就闖了進來,硬是要叩見聖麵,太清帝眉頭皺皺,宮裏摸滾久了的老太監就知道是什麽意思,攔著皇後好言相勸請回了金鑾宮。


  蘇月生立在梅花架旁,披著件雪白的狐裘,一張粉白的小臉陷在毛絨厚重的裘帽裏,清秀如畫,她伸著手,手裏有些米粒,有些未曾南徙的鳥兒在雪地裏凍得瑟瑟發抖,又冷又餓,都撲哧著翅膀在她手心裏搶食,也顧不得危不危險了。


  她聽著暗衛來報關於廣寧侯府近期的動靜,淡淡哦了一聲,又問道,“韓依最近怎麽樣?”


  “主尊最近休養不錯,過些日子就能上朝了。”


  蘇月生索然無味地揮揮手,每次的回稟都是詳細而又不令人擔心,韓依連說辭都規劃精細,今日好一點,明日能上朝,這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嗎?


  廣寧侯府的人沒有找上亓府,也是你暗中保護吧,蘇月生苦澀一笑,看著飄揚又起的飛雪,哈了口白氣。


  “小姐,再過不久就是除夕新歲了,奴婢去庫房領了不少好料子,您要不要去看看?”


  琴樂端了盞茶遞過來,搓了搓手笑道。


  蘇月生自然明白這丫頭的好意,這幾日自己一直麵色凝重少有笑顏,一來是嚴嬌蘭一案意料之中的懸而未定,二來是韓依的病···南宮瀝回了天昆門,沒了與龍吟相輔相成的天昆真氣,單憑寒音和元橋等人的真氣,也少有效果,他雖是不說,自己怎會不知呢。


  “罷了,去看看吧。”蘇月生微微一笑,琴樂高興地跑到前頭撩開簾子扶著進去了。


  “小姐,你瞧這是什麽?”


  琴樂從一隻錦盒裏拿出樣青銅的長形物,上頭紋飾繁美,在陽光下泛著亮金色。蘇月生瞥了一眼,府中時常有人送禮,也不知道這錦盒是誰送的,淡淡道,“那是短槍頭,殺人用的。”


  琴樂的手果然哆嗦了一下,委屈道,“小姐,你不要老是想著殺人什麽的,太血腥了,我們在挑衣料,看禮物,能提起點興致嗎?”


  蘇月生捧著溫茶,促狹一笑,“唬你的,那是腰飾,是北越國貴族最愛係在腰上的飾物,前代時那兒有三四個部族,為爭奪疆土長年征戰殺伐,過著刀尖上舔血的生活,直到如今的北越帝,割藩鎮封親王,北越百姓這才過上了安穩的日子,但骨子裏仍舊流淌著好戰的血液,所以將短槍頭鑄成腰飾,日日係著,以此警醒如今的安穩生活來之不易。”


  琴樂崇拜地點了點頭,把玩著手中的青銅腰飾,愛不釋手,蘇月生百無聊賴地看著她上下把玩,忽地腦中光亮一閃,抬手奪過那枚腰飾,神色凝肅。


  北越,雲湛,她這幾日怎麽把此人忘了,真是糟糕!


  太清昭瓏府裏滿是兵器,雲湛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暗中關係,這兩人一直對自己虎視眈眈,如今亓玉言嫁了過去,更是不會放過自己,這剛剛安定下來的心思,又覺著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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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昏暗卻整潔的上等牢房內忽然多出了一個黑衣人,他渾身裹得嚴嚴實實,便連眸子也藏了起來,沒人知道他是怎麽看清四周布防,在森嚴的守衛中悄無聲息地進來。


  牢中,單薄的被衾裏縮著一人,那人鬢角微霜,神態疲憊,唯有一雙眼睛亮的嚇人。


  她看見黑衣人,竟然一點也不驚慌,反而衝到牢柵旁喜道,“快,快把那群該死的牢役都殺了,把我帶出去,然後幫我把亓墨給殺了,你不是很厲害麽,快點,事成之後少不了好處!”


  她急急忙忙滿心歡喜地規劃著殺人計劃,卻不知道佇立如雕塑的黑衣人一言不發,良久,才開口,竟發出刀子割裂般的聲音,低沉喑啞,“待著,會平安出去。”說罷,他不再理會嚴嬌蘭黃金萬兩的誘惑,縱身一掠,掠出了牢門,消失於黑夜的盡頭。


  嚴嬌蘭恨得跺腳,這幾日在破牢房裏待著,她神智也漸漸恢複,靜下心來就開始想著怎麽出去殺了亓墨,就像當初輕而易舉繞過亓墨的暗衛殺了梁產婆一樣,那個黑衣人,武功高深可怕,卻竟然為雲湛效命!


  雲湛早早就想拉攏自己,那日他來府上告訴她亓墨暗地裏在尋找當年的產婆,並且自薦要幫助她除去梁產婆,她一開始不相信,直到那個黑衣人出現,提著染血的長劍告訴她梁產婆已經死了,她才相信,但仍舊疑惑雲湛是何目的。


  那黑衣人又還掏出一瓶藥給筱竹服下,丹藥入口,筱竹竟然大有好轉,比亓墨隔三差五的醫治還要有效,她頓時就想留下那個黑衣人,隻是聽雲湛說,這人他也不清楚底細,因自己有恩於他,才許諾替他辦五次事。


  神神秘秘,武功高深,從不露臉,有恩必報,更為奇怪的事,雲湛曾命他去殺了亓墨,結果遭到了拒絕,難道這黑衣人和亓墨有什麽關係?

  嚴嬌蘭皺著眉,恨恨將鐵鏈捶在牢柵上,發出叮當的聲響,隻要自己不死,就一定要殺了亓墨!


  夜上更深,京安城沐浴在一片沉黑夜幕之下,使臣驛站卻亮著火燭,蠟淚順著燭臂滴落,發出撲簇簇的爆裂聲,炸裂一室的寂靜。


  門被推開,冷風立刻倒灌而入,燭火迎風搖晃了幾下又立定高漲。


  雲湛自一堆軍報中抬起頭,衝來人笑道,“二殿下深夜來訪,是坐不住了麽?”


  黑裘風帽落下,露出一張俊逸的臉,狹長的眼眸中浮動著桀驁戾氣,他應聲笑了笑,“雲公子,你難道坐的住?”


  “我不如殿下著急,”雲湛打了個手勢,投在窗上一個影子,外頭立刻有人奉上一杯溫茶。


  太清昭瓏不是來品茶的,斂眉看了眼雲湛,開門見山道,“雲公子,宮中傳出消息,老皇那風中殘燭的身子終究是要不行了,這次除夕皇宴,他都不能登洗龍台和萬民守歲迎新了,看來,時機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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