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冬日暖意(一)
“殿下可知道除夕的習俗?”雲湛笑言溫潤,不答反問,太清昭瓏冷哼了一聲,也不知他賣什麽關子。
“傳言除夕之時爆竹除祟迎新,那時候萬家燈火,煙火齊燃,喜慶佳節,四麵城門的布防定然會鬆動,九州兵馬司的門禁軍和宮內的禦林軍巡防時辰會減少,那個時候,守衛鬆懈,殿下執領的黃鷹軍駐紮在京畿周縣,可以化整為零,悄無聲息地調紮在京安郊外,屆時以煙旗火箭為號,一揮而入,直搗兵馬司大營,控製住虎符將領,再由我等攻入宮城,那個時候,便是太子有天大的本事,也來不及傳令禦林軍和門禁軍了。”
太清昭瓏神色微鬆,卻仍舊不放心道,“本王最為擔心的是韓依的亢鋒軍,雖說隻有一千人,但個個是前線出生入死,執行秘密任務的精英,而且韓依此人心機深沉,本王仍舊憂心。”
聞言,雲湛眯了眯眼睛,彈了彈手中一份信箋道,“韓依在府中告病有好段日子了,老皇帝也派人去瞧過,說他臉色果然不大好,我本是深疑不信,韓依那種人,別說輕易得病了,就是打個噴嚏也是少有,”他邊說邊斟替太清昭瓏添了茶,“我的手下好不容易買通了帝師府的一個下役,得到消息,韓依確實病得連早朝都少不了,看來是損傷命脈了。”
太清昭瓏讚同地點點頭,“南宮瀝那段日子一直在帝師府,如今回了天昆門,想必韓依的病萬分嚴重,他這一病,病得還真是時候。”
雲湛斂眉卻又似是想起什麽,忽道,“那夜殿下府上來了刺客,可是有進入那地方?”
說到這個,太清昭瓏長眉一擰,甩袖痛恨道,“樓閣外的守兵大部分被一個刺客吸引了過去,後來又來了幾個,一時鬆懈,居然讓他們得逞了!”
“什麽!”
雲湛霍然起身,素來溫潤雅致的麵容微有怒色,“那裏的兵器被人發現豈可了得!”沉思會又道,“那吸引守兵的刺客沒抓到?”
太清昭瓏懊惱地點點頭,卻道,“雖然沒有抓到,但這第一個刺客本王知道是誰,”對上雲湛慍怒的眼睛,他歎道,“是亓墨······”
“是她?”
“我本是不知道的,可巧我那剛進門的王妃,因公子您的好計策和亓墨結下了殺母深仇,關於亓墨的一切事無巨細向我一一道來,那夜,正是亓墨!隻是···那個進入樓閣的刺客,似乎不和亓墨一夥,若真是一起的,如何會讓亓墨一個主子去吸引大批的守兵,身臨險境?!”
雲湛疲憊地合上眼,慢慢做回椅子上,珠簾外通臂燭火光搖曳,照得他溫雅的眉目似染上一層淡紅,他緩緩睜開眼,良久道,“無論是不是一夥,此事都不能出任何岔子,寧可錯殺絕不能留下一個差錯!”
太清昭瓏會心一笑,“公子的意思是···”
“改變計劃,不用想控製亓墨來製衡韓依,直接殺了,更為了事!”
“本王倒是有個好計策,能夠一石二鳥···”燭火掩映,太清昭瓏低聲而談,那一片被雕窗割裂的火光,映亮了幾裏開外,亓府墨竹軒的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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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駒過隙,除夕已至,蘇月生架起輕功,飛身上簷,身姿輕盈地幫幾個小丫鬟掛好了各色樣式的燈籠,翠綠盈紅,淡黃秋香,燈屏上繪著姣姣白兔,鴛鴦戲水,還有玩桃小童,底下一堆穿著新衣裳的丫鬟們紮堆叫好,等蘇月生忙裏忙外掛了一圈,才肯放她這個小姐回屋。
“小姐,今兒個是除夕,不如換身煙粉色的對襟銀邊繡襖出去,倒能添些氣色!這次可不能讓亓玉燕那個花枝滿頭的給比了下去!”
蘇月生看了眼琴樂手中的裙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琴樂,你該不會是識不得色吧?這哪是煙粉色,分明是大紅色,你小姐我是要成親不成?”
她對著衣櫃指了一件,“就那件藕色的,琴樂,再幫我把手爐拿過來。”
簡單挽了個水雲髻,蘇月生披了件黛藍色輕裘,往前廳去了,雖說今日和這些小丫頭鬧得頗歡,但心頭仍舊懸著事,隱隱有些煩躁,難道是因為往年除夕都和環娘一起,今日換了個地界不習慣了?
蘇月生搖搖頭正打算再往前走,便聽到琴樂輕聲咳一聲,“小姐。”
應聲扭頭,隻見琴樂眼神往籬廊那一遞,蘇月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隱隱重重的枯枝籬網後有一人勁裝而立。
“元橋,你怎麽來了?”
蘇月生壓下心頭驚喜,故作淡定問道,實際上她心中對有關韓依之事急得不得了。
元橋微有倦容,這段日子為韓依渡真氣精氣神削減了不少,見到蘇月生,他還是勉強笑了笑,先道了些除夕賀詞之話,方言來此目的。
“縣君,您有所不知,往年帝師府從來不過除夕,一般都是主尊獨自在書房批閱公務,要不就是沐陛下聖恩,進宮寒暄一番,到頭來,還是一人和衣而睡,和往常···並無區別,”他眼底閃過一絲落寞和無奈,“我等侍衛,雖說平日裏和主尊較為親近,但畢竟主仆有別,不敢陪同守歲,但是今年······”
他話到此處,很有心思地停了停,抬眼瞧了瞧蘇月生,又轉開眼去。
蘇月生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暗淡,“他···一直都這樣一個人?不放鬆一會嗎?”
一年三百六十日,宵衣旰食,深思遠慮,是個人都承受不了,韓依···他又何苦折磨自己呢?記得他曾說過,也是這樣的大雪夜,他失去父親音信,流落街頭,那年的除夕,想必是他一生的陰霾。
在心底歎了口氣,蘇月生抬眸,眸中神采奕奕,笑道,“我今年倒是膩煩了亓府,白玉死了,我爹也不大待見我,倒不如上你帝師府討杯暖酒喝,聽說你們廚子不錯,”忽又想起什麽,她警惕道,“對了,這次絕不能再上冰絲蠶豆了,要不然,本縣君可不去!”
元橋麵色一喜,忙恭身應道,“您能來,真是再好不過了!帝師府上下早就把您當作女主人了,但憑吩咐!”
蘇月生耳根一紅,沒料到元橋什麽時候說話也和戰天一般口無遮攔了,當下猛咳道,“你說什麽,我最近耳朵不大好使,好了,快去準備吧,我府上可沒什麽暖馬車!”
元橋和一旁偷樂的琴樂對視了一眼,心中微笑,縱身一掠,黑影轉瞬消失於視線。
琴樂樂嗬嗬打趣道,“小姐,你說你都在帝師府住了多少回了,整夜不歸那多了去了,要奴婢說,您就趕緊嫁過去算了,到時候名正言順的,嗬嗬,豈不是···”
蘇月生冷冷暼了她笑得曖昧的臉,琴樂頓時尷尬地扯扯嘴角,乖乖閉上嘴。
車軲轆在雪地裏碾出兩條深深的痕跡,直至帝師府門前停下。墨黑簾鍛一掀開,蘇月生哆嗦了一下,攏了攏輕裘,迎麵一層冰霜水霧撲在臉上,京安地處北方,西風夾著雪子刮過來可比刀割。
然而冷霜拂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朱門玉階上齊整響亮的聲音震了震,蘇月生眯了眯眼睛,一臉愕然。
這···這是什麽陣勢?
用目光詢問元橋,對方很恭敬地解釋道,“亓縣君,這是我等精心準備的十二位侍女,平日裏一群大老爺們不懂得侍候,今日這些婢女,都是從宮裏千挑萬選出來的,滿意否?”
蘇月生愣了半晌,終於從元橋滿臉賊兮兮的笑容中嗅出了他的心眼,這哪裏是讓她挑侍女啊,明擺著想讓她在這裏住好久,住到他主尊病好為止吧,她挑了挑眉,不會是韓依的吩咐吧?
元橋也不多說,伸手一引,“主尊在浩梨院恭候多時,請。”
蘇月生沉思半晌,還是跟了上去,若今日是戰天搞出這些倒還情有可原,但是元橋,這老實孩子,八成不會擅自違背韓依搗鼓這些,思來想去,必定是他的吩咐了!
蘇月生掩住眸中溫軟笑意,穿過遊廊花道,至一拱形院門口,兩旁紅梅如血嬌豔欲滴,倒給這銀白冬景添了幾分活氣與明媚,而剛一跨進院門,忽如一縷春風迎麵,暖意盎然,蘇月生驚了一下,寒霜隆冬的,庭院裏哪來的暖意,不知道還以為初春回暖了。
她抬眸,卻當場愣住。
滿庭氤氳著不和時季的暖意,而兩道旁,嫩綠新意的枝葉蒼翠如煙,青煙之中恍惚有柳黃嫣紅,搖曳生姿,若不是身上披著輕裘,蘇月生差點以為,自己去了煙雨江南,失足踏入那世外桃源!
不知何時,元橋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眼前,一抹頎長如玉的身影就那樣靜靜地立在她麵前,銀灰色大氅,一身滾金墨底銀織錦袍,垂落微擺,他的臉色依舊如紙蒼白,緊抿的薄唇此刻勾起笑意,那雙瀲灩的鳳眸一如往日傾倒眾生,也在此刻,花影斜枝下,翠紅暗香處,傾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