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冬日暖意（二）
“喜歡嗎？”
韓依朝她走來，銀氅如旗幟飛揚身後，如同行動的畫卷絕煞了這冬日裏的奇景。
直到他站在麵前，蘇月生才收回神，愣愣抬頭，韓依俯首，衝她淡淡一笑，一笑中含著一絲期待，期待她的回答。
蘇月生耳根一紅，慌忙錯開眼神，垂首盯著腳尖，這才注意到為何浩梨院春暖花開和外頭恍若兩境。
每一處花圃下都燃著上好的銀骨碳，一兩銀骨一兩銀，說的就是這個，蘇月生吃驚地掃眼過去，這綿延翠紅如煙的花園竟然鋪滿了碳盆，燃著的全是上好銀骨碳，奢靡華貴，富可敵國，一擲千金隻為修造一個仿春花園，實在是令人心驚，而心驚之餘，蘇月生有些恍惚和感動，她忍住悠悠打轉的淚珠，垂眸柔聲道，“喜歡。”
“···不過，你也太浪費了，要是傳出去，你這帝師府廉潔清華的好名聲定然不保！”
蘇月生轉過身，裝作去看那月季花的樣子，悄悄拭去眼角一滴淚。
“此處風景乃為你一人所有，旁人怎會知曉，”韓依很滿意她的回答，漫步靠近道，“你若是想要百姓們都知道我帝師府家財萬貫，我就將這嫣紅明翠鋪滿十裏玉池街，也好與民同慶！”
蘇月生立馬轉回身笑道，“那你可要準備好被禦史台參一本的準備了，說不定下一次南源或是汴州邊陲籌募糧餉，老皇帝可就盯上你這塊大肥肉了！”
聞言韓依牽住她的手，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稍縱即逝，隻輕聲低語道，“嗯···或許快了···”
蘇月生一愣，“你在說什麽？”方才她似乎隱隱約約聽到什麽‘快了’。
見她麵色疑惑，韓依將她摟進銀灰大氅中裹著，低聲道，“沒什麽，我隻是想說你可還記得那滿園翠竹的初春？”
記得，怎麽會不記得！
蘇月生挑了挑眉，從他大氅中探出頭，粉撲撲的小臉如玉般晶瑩細嫩，眯了眯眼道，“是啊，那個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在春日帝宴時竹林飲茶，還將我趕出了竹林！”
芬芳綠茵，萬物初蒙，那一座清流小橋，兩岸風光不同，一處百花爭豔眾人賦詩，一處幽靜竹青斯人隱坐，而她，兩不相幹，立在橋上，恍惚不知何處，不知不覺中踏入了那不該啟封的地界，第二次靠近了他。
耳畔傳來韓依隱隱清潤的笑聲，“怎麽，想癡了？”
蘇月生果斷回頭，“沒有！隻是有些想不起來而已，多想了一會兒。”
果然，身側那人驀然一僵，劍眉輕挑，“想不起來，那在這呆著好好想。”
“好了，我當然記得，”蘇月生心中發笑，這人有時候和孩子一樣，準備個禮物還期待人誇獎，她搖搖頭，望著遠處天色漸落，聽到幾聲爆竹響起，一絲真實溫軟笑容浮上臉頰，“韓依，要過年了。”
“嗯。”他低低回應，近在咫尺。
“這是我從來不曾擁有過的溫暖，從前除夕夜，都是姐姐和家人用過年夜飯後才回來陪我守歲，今年，我終於可以真真正正地看一場迷離煙火了。姐姐說，那是黑幕下漫天七彩綢緞，如同金銀碎灑，是一年最美的時候，你說呢？”
身後之人緊了緊懷抱，似乎想要就這樣摟緊她的心，陪她看一場又一場的煙火，陪她守完一年又一年的歲月，直到眼睛再也睜不開，直到身子再也無法給予溫軟，滄海桑田，與君同老，花海煙火，與君同賞。
“是的，今年的煙火一定會很美，你的眼眸會盛滿今夜的萬家燈火，無雙煙彩，而我，隻需要看著你的眼睛，便能欣賞到這個天下最動人的花火。”
韓依俯身環住懷中這個嬌小的身軀，他的目光望向暮色灰藍的蒼穹，半邊天灼燒如火，萬家燈火此刻延綿不息，舉國同慶，他摟著她，如同摟著天下最好的寶物，佇立在半灰半紅的天空下，佇立在花影扶疏百彩籬圃中，良久，悄無聲息地低歎，像是在作一次長長莊嚴的告別。
“···對不起，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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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公子，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
戌初，玉池街上了無人煙，過年的氣氛並沒有蔓延在這條長街上，而一支人馬，玄色鐵甲，青峰長劍，肅殺靜謐立在這條街上，過往的風卷起一陣冰冷的生鐵之氣，卷入此刻歡慶笙歌的南棠。
雲湛褪去往日輕裘錦袍，一襲銀甲勁裝勾勒出他完美精實的身形，身後深黑如墨的披風獵獵飛舞，發出塞外長風的破空之聲，他的腰間，係著一柄龍紋長劍，劍身泛著烏黑的光澤，正中卻鑲嵌著七顆彩色寶石，乃是上好的七星寶劍。
他聽到屬下回報，微微頷首，銀色麵具下長而揚起的眸子裏湧動著一絲興奮，很快，這裏的繁華，就要毀之殆盡！
“很好，你們隨我去二皇子府，剩下的人，將它點燃，記住，裝作慌亂的樣子，此次成敗，就看你們了。”
淡淡留下一句，雲湛率領一支人馬絕塵而去，踏入大雪灰蒙的夜裏。
剩下的十幾人，紅著眼睛，低頭去看手中的火把，明媚跳動的火焰映在冰冷的鐵甲上，像是一條火龍，怒眉揚威，舞動盤旋，領頭壯漢忽然出聲，“兄弟們，今夜，是我們最後一次除夕了，做完此次任務，大哥就陪著你們一起過個好年！”
“好！”身後十幾人爆發出一陣吼聲，卻迅速被隆冬的大雪掩蓋。
領頭人反身上馬，忽然往驛站方向狂奔而去，身後十幾人隨之而動，和雲湛他們往相反方向馳去，戌時一刻，他們匆匆下馬，直奔入驛站內，每個人手中都提著一袋東西，戌時二刻，夜色漆黑，偶有人家的小孩放出衝天竄，看著曇花一現的煙火拍手叫好，而驛站中，每個人手中的火把，順著時間，滴滴答答往下灑落著星火。
“殿下，宣武門和文天門已全數被黃鷹軍控製，九州兵馬司的統領及指揮使失去和上級聯絡的能力，兩大城門無人可守，隻要您一聲令下，即可···”
團簇的火把下，太清昭瓏抿著唇，揮手打斷了黃鷹軍統領的話，望著天色，淡淡道，“不急，現在還不是時候。九州兵馬司可不是那麽容易癱瘓的，京安一共有四個城門，如今我黃鷹軍隻明確傳報控製了兩處，那另外兩處呢，雲湛的話不無道理，此事一定要十拿九穩，少了一分都不行，掉得可就是我們自己的命！”
黃鷹軍統領被他狠狠瞪了一眼，頓時噤聲，忽然，門口一陣沉重的馬蹄聲踏入耳畔，太清昭瓏麵色一喜，門外烈馬上一人摘下風帽，露出銀色的麵具，衝他點了點頭。
“太好了，虎越門和長青門也被控製了！”黃鷹軍統領暗暗喜道，轉頭衝著太清昭瓏深深一躬，“恭喜殿下，大業將成！”
太清昭瓏微微點頭，立刻迎上雲湛，“雲公子果然厲害，不知驛站那邊怎麽樣了？”
雲湛看了他身後重陣代發的軍隊，滿意地點了點頭，長而揚起的眸子裏閃著幽幽的火光，“隻要等到亥初，洗龍台萬民齊慶的一刻行動，我與殿下的合作，才算開始！”
太清昭瓏沉吟了一下，不放心道，“太子那邊被我盯著，還在載歌載舞不亦樂乎，隻是不知道韓依那邊···”
雲湛哼了一聲，“殿下放心吧，今日韓依將亓墨接進了府中，恐怕此刻還在溫香軟語，笙歌樂舞，可無暇顧及此處，他的亢鋒軍，還駐紮在百裏之外的周縣！到時候一旦起事，您衝入皇宮，控製老皇帝和在洗龍台會萬民的太子，而我發兵圍住帝師府，這樣一來，兩大命脈全數掐住，此事才會萬無一失！”
“甚好甚好，就待這亥初之時，一定乾坤！”
此刻，華燈流轉，帝師府正廳裏，有人敲著碗筷，神思暗湧。
“小姐，這道是龍鳳繞花，這一道是清蒸鱖魚，這是······”十二個婢女輪流端上珍饈，如流水般呈現在蘇月生麵前，琳琅滿目，饕餮盛宴，隻是這滿桌的菜卻吸引不了蘇月生的目光，她一直盯著對麵空蕩蕩的座位，韓依，不見了。
準確的說，是出了浩梨院後不見的，他命元橋送自己去正廳用膳，還囑咐十二個婢女在一旁侍奉，戰天立在門口，卻不同往日裏那愛廢話的性子。
蘇月生擺弄了一下銀箸，低頭想了想，衝一個瞧起來頗為伶俐的婢女道，“琴樂呢，怎麽不見她，就是和本縣君一起過來的那個。”
那婢女愣了愣，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眼神不自覺就往屋外戰天身上飄去，蘇月生心中一沉，截斷她的目光，冷聲道，“說，怎麽回事！韓依呢！”
婢女撲通一聲跪下，身後隨侍的十一個小丫頭也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地上，“縣···縣君再等等，帝···帝師馬上就來···”
“我問你的是琴樂，你給我提韓依做什麽！”蘇月生霍然站起，冷厲的氣場直逼眉眼，把那宮裏出來的幾個婢女也嚇得不清。
蘇月生冷笑看著她們發顫的雙肩，點點頭，“好，你們不說，那戰天，你守在門口不讓我出去，總該給個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