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京安戰歌(一)
門口那道背影一僵,遠處天際,深黑的蒼穹裏炸開斑斕的焰火,揉搓著戰天凝結在青石板上的影子,試圖改一改方向,良久,他終於轉過身,垂首低歎。
蘇月生冷眼看著他,心中那種不安開始肆意碰撞,然而還是在靜靜等待,等待戰天的回答。
他卻是一言不發,似乎往日歡脫的靈活被人控製,半晌,抬起手來,在空中虛晃幾下,蘇月生眼光一閃,暗歎一聲不好,但已經來不及了,正廳內燈火映照下四麵的窗紗投上無數移動的黑影,幾乎在瞬時就將這間屋子圍成了孤立之地,身旁跪伏在地的婢女們也被這架勢嚇了一跳,瑟瑟發抖,緊咬住嘴唇不發出慌亂的聲音。
‘哢嚓’,清脆的響聲自蘇月生手中發出,那根銀箸折成了兩段,倒映著蘇月生幽冷的目光。
韓依,你又騙我。
“縣君,得罪了,委屈您在這呆一會兒,”戰天麵色微僵,抱拳施禮就匆匆朝身後之人低聲囑咐,“主尊有令,嚴防死守!”
蘇月生聞言,心中哀歎,果然是韓依的吩咐,望著裏三層外三層滴水不漏的防衛,她反而不急了,要想從韓依的早有準備的手下逃脫出去,就算是闖過屋外這群,庭院裏肯定還有一群,至於琴樂,估計也被控製了,但是,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抬眼看看戰天堅冷的麵色,就知道從他嘴巴裏撬不出什麽,蘇月生看了看腳邊十二個匍匐的婢女,心中一動。
“你,抬起頭來。”
領頭的婢女驚慌萬分,卻還是聽話地抬起頭,一張小臉掛著淚珠,努力不讓淚水往下掉,“縣···縣君。”
蘇月生無奈地看著這話都說不哆嗦的婢女,心中低歎,這些恐怕是剛剛從內廷司調出來的婢子,在宮裏還沒呆久,見著這點陣勢便嚇成這樣,不過,勉強死馬當活馬醫吧,總歸是個人。
“你不必驚慌,今日也要不了你的命,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就保你一命。”
那婢女柔聲應了。
“今夜是除夕,京安裏可有什麽大活動?”
這個問題其實挺愚蠢的,但對於蘇月生來說,卻是真的不知,過往十四年都是在蘇府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正常人家的習俗她是半分沾染不得,要說除夕夜裏京安會有什麽,她也沒了解過。
那婢子驚訝地瞧了瞧她,卻仍舊老實道,“亥初會有陛下擺駕洗龍台親臨萬民共迎新春,那···那個時候,凡事有些身份地位的朝臣大員都會前往迎駕,萬花齊燃,是京安最美的時候···”她說著,眼底還有一絲懷念向往的神色。
“那帝師呢?”
“啊?”婢女微微一愣,“帝···帝師也參席啊?”
蘇月生神色一暗,看了眼月亮,默算出此刻是戌時三刻,那麽就是說離亥時還有一刻鍾,韓依卻將自己囚禁在府上,自己前往洗龍台,洗龍台在宮城外,然而帝師府所在的清茗坊卻和宮城隔了三個街巷,要想一刻鍾趕過去,除非快馬加鞭,但韓依那身子,不可能在馬上馳騁,所以···她心中一跳,韓依不會去洗龍台!那麽,偌大的京安城中還有什麽地方重要到他有所忌憚?
二皇子府中的兵器!
“縣···縣君,”那婢女盯著她變幻的神色,忽然想起什麽,覺得還是說了比較好,“內廷司的總管好像說過,陛下近日龍體欠佳,今夜在洗龍台萬民同慶的是東宮太子殿下···”
蘇月生心中終於敲定,果然,韓依和太清昭炎,雲湛和太清昭瓏,如果還猜不出來他們要做什麽,那她蘇月生簡直是白活了!
韓依今夜設下這層層布防困住自己就是不想讓她冒險,蘇月生暗暗咬牙,韓依啊韓依,你可知我在此處密不透風的保衛中更為痛苦,寧可出去一搏,也好過在此煎熬。
她抬眼望了望半邊燈火的蒼穹,還剩不到一刻鍾的時間,洗龍台那邊,該有多少無辜的百姓因此喪命!
手中翻出兩道銀光,唰唰往自己眉心戳來,屋外一直注視動靜的戰天果然神色一緊,慌忙撲來,那兩條斷裂的銀箸瞬間調轉方向,一撲一迎,戰天來不及避讓隻能眼睜睜看著蘇月生一腳踢上桌腳,滿桌的菜肴向自己灑來,一個旋身跳到一邊,衣角還是免不了沾染上湯汁,他無奈垂下眼眸,脖子上早已橫著一隻鋒利的斷箸,尖頭泛著銀色的光芒。
蘇月生順勢扣住了他的腕脈,戰天的武功本在她之上,奈何蘇月生以自身相攜,才有了控製的機會,韓依費勁心思困住自己就說明外麵真的十分危險,如今就算闖出去也隻會讓他分心。
明明知道這些乃為情勢所逼,最好的辦法就是老實呆著,但一想到韓依武功全失,心中總是忐忑不安,寒音和元橋武功再高,也有疏忽的時候,她今夜算是體會到了什麽叫心亂如麻無從施力。
壓下心頭煩躁,蘇月生收回抵在戰天脖子上的銀箸,歎了一聲,“我不出去,你將他們撤走吧,不過作為補償,戰天,你必須要告訴,韓依到底要去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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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龍台高踞宮城之上,此刻,戌末,萬民攜家帶口,擁著各家琳琅百樣的花燈,笑語高談往洗龍廣場湧來。
太清昭炎一身娟紅鎏金蟒袍,袞冕九旒,往日風流萬千的桃花眼此刻含著幽深的笑意,像隻蟄伏沉穩的蟒龍,氣宇軒昂,不失皇家風範,他望著洗龍台下山呼海嘯的臣民,嘴角微微牽起一絲笑意,目光卻又越過那繁華的廣場,投落在冷清幽暗的玉池街,那裏,風雲將起。
“太子殿下,吉辰已到,禮監司來人請旨,可否點燃爆竹煙花,與民同慶?”
身旁一個內侍彎著身子,將臉深深埋在一片黑暗之中,尖著嗓子謙卑問道。
金座上,太清昭炎看了眼香台,點了點頭。
那內侍垂袖彎腰極其恭敬地往後退,一邊衝身後的禮監司總管揮了揮手,手落下的瞬間,洗龍台四周燃起絢爛的煙火,直衝九重天頂,在漆黑如墨的蒼穹之下爆裂開來,如萬金百彩塗繪於夜色幕布之上,一火未盡又一煙火燃起,斑斕奪目如星河之中天女傾世之舞,醉倒眾生,瀲灩萬象。
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哄然在人群中引起轟動,台下洗龍廣場上齊聚的萬民鼓手相慶,南棠國的雄厚財力可見一斑。
爆竹聲噪聲萬裏,震得天地齊鳴,金座旁,那個躬身而退的內侍忽然抬起頭,寬長的衣袖中閃過一道森涼的亮光,劃破一陣笙歌歡愉,直直襲向神色悅然的太清昭炎!
金座上的人卻似毫無反應,電石火光之間,那內侍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霍然暴退卻早已經來不及了,金座底部突然彈出兩把鋒利的長刀,刷一聲錯斷那刺客的退路,逼得他隻能前逃,娟紅色鎏金邊袖一甩,太清昭炎五指成爪,一雙桃花眼風流一笑,卻笑得森然。
那刺客自知對方早有防範,怒喝一聲就打算同歸於盡,“受死吧!”
匕首涼意攜著勁風席卷撲麵,太清昭炎冷笑一聲,劈手一彈,金座把手上突然抽出一排幽藍的短箭,‘嚓’一聲射出,那刺客頓時便成了一個篩子定格在原地,而手中那柄淬了毒的匕首,啪嗒一聲,掉落在浸染鮮血的漢白玉石地上。
台下萬民仰頭觀賞絢爛煙火,絲毫不知道上頭一番雲波詭譎,皆沉醉在今夜的除夕之中,興奮地捂著耳朵,聽著陣陣爆裂之聲,洋溢起闔家幸福的笑容。
然而那爆竹聲裏,似乎夾雜了一絲不屬於這個氛圍的冰冷鐵騎操戈揚戟之聲。
台上,一群門禁軍在刺客出現的瞬時湧了上來,蕭颯麵色鐵青地看著倒在血泊中插滿箭頭的內侍,跪地請罪,“末將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太清昭炎平靜地揮了揮手,一滴鮮血濺到他娟紅的衣袖上,還沒來得及拭去就和這衣袍溶在了一起。
他可惜了一下,抬眸看了眼懊惱的蕭颯,懶懶吩咐道,“我說怎麽這麽巧,我那好事的二哥居然在府抱病未能參席,看來是另有動作啊,不必去查這個刺客了,”他神色一凜,“蕭颯,你立刻率領一千門禁軍圍住二皇子府邸,傳我詔令,通知禦林軍統領,務必加強防守,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格殺勿論,今夜皇宮絕不能出事!”
他眸中閃爍著蒼穹下五彩流光的煙花,卻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驀然想起昨夜韓依突然造訪,而長青門和虎越門都已經暗中布置下門禁軍和亢鋒軍守衛,就在方才,暗衛來報,長青門和虎越門統領及指揮使不知被何人控製,那麽,宣武門和文天門呢?
太清昭炎眯起眼睛,神色湧動,昨夜不知為何答應和韓依合作,竟沒想到,他的話全數成真,太清昭瓏,逼宮造反,你還真是下得了狠手啊!那麽,本宮樂意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