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京安戰歌(二)
‘砰——’
萬花齊放,煙彩奪目,山呼海嘯的臣民們載歌載舞,仰首指點談笑。
“不好了,不好了,快看那!”
人群中忽然出現了一陣騷動,隨之慌亂接踵而來,眾人的目光瞬間被那些叫喊聲所吸引,“看使臣驛站那個方向,好像著火了,快救火啊!”
“會不會是煙花落入了驛站引起大火?!”
此話如同一顆驚雷投入人群,頓時沸騰起來,台下有人家宅在驛站旁邊,望見燒紅了半邊天,煙氣遮天的驛站方向,臉色大變,攜家帶口往那奔。
驚叫聲,踩踏聲,哭泣聲,尋找聲,紛紛亂亂,夾雜不斷,上一秒還是家國齊樂,下一瞬恍若人間慘象,洗龍廣場上如螻蟻般渺小的人群慌不擇路,橫衝直撞,台上,太清昭炎霍然站起,長眉擰起,眸中跳動著遠方那簇濃烈的大火,似要燃盡除夕繁華的一切。
“來人!還不快去救火!”太清昭炎回身踹了剛剛趕上前來的內侍一腳,一掀衣袍便要下台。
內侍慌忙抱住他的腿,顫聲道,“殿下···殿下不可啊,您千金之尊怎可貿然前往,今夜您可是代陛下執掌宮權,萬萬不可離開!”
“請殿下留步!”
麵前黑壓壓跪了一片膽戰心驚的宮人,太清昭炎恨恨甩袖,想了想,忽然快步至台邊,向下一看——遠處北越使臣驛站的熊熊大火已經蔓延至兩旁的房屋,水龍司已經調派人員前往,他眯了眯桃花眼,眼底浮上一層疑惑,洗龍台距離驛站幾裏開外,哪怕是滔天的煙花也不一定會危及那兒,更何況,別處皆無大火,煙花怎會恰好散落在驛站?
太清昭炎閉上眼,心思陡轉,煙火···萬民···大火···驛站······,如果是太清昭瓏所為,為何要燒毀幾裏開外的驛站?
等等···
他霍然睜開眼,拳頭猛地砸在台垛上,一片碎裂開的石末散入風中——煙花爆竹聲響巨大,可以隱藏平常許多聲音,包括軍隊馬蹄聲,攪動萬民慌亂,還可以吸引守兵滅火,好啊,真是一招好棋,我的好二哥,你何時這麽厲害了!
太清昭炎轉頭,一腳踹開黑壓壓跪在麵前的內侍,疾步往台下走,身後一群匆匆跟上阻止的內侍,全被他一句‘阻攔者格殺勿論’給嚇得撲通跪了回去。
“蕭颯!”
黑影一閃,蕭颯儼然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宮中禦林軍全數待命,殿下可需要屬下飛書前往周縣調遣州衙守兵?”
太清昭炎邊走邊擺手,身後一群將領隨之跟上,翻身上馬,他看了看遠處灼燒天際恍如地獄的烈火,揚空甩下一鞭,風流的俊顏掩在冰冷的銀甲之下,他沉聲道,“將士們,今夜乃是除夕佳節,竟有人蔑視皇威,踐踏百姓,肆意縱火,意圖擾亂市曹,毀我萬千臣民鱗鱗屋宅,怎可容忍,我太清昭炎乃是一國儲君,以萬民生計為己任,京安城中,天子腳下,如何能讓賊人囂張,京安的平安,宮城的安危,就交托在你們肩上了!本宮,與你們齊頭並進,生死與共!”
“齊頭並進,生死與共!”
黑壓壓如烏雲般的戰甲士兵揚起手中長劍戰戟,振臂高呼。
戰馬嘶鳴,太清昭炎長鞭一甩,率領眾鐵騎直奔宮城之內,蕭颯領三千人前往宣武門,另有一對人馬前往文天門,幾裏開外的四大城門下,喊殺聲融入這爆竹節慶聲中,殷紅熱血揮灑在熊熊的火焰之中,萬仞宮牆,十裏長街,一夕將傾,傾倒在這片雲波詭譎的虎狼之鬥中,而漆黑的街巷中兩隊披甲持劍的人馬無聲無息擁入沉寂的清茗坊。
清茗坊,帝師府如同一隻蟄伏無聲的猛獸盤踞一角,屋內,蘇月生和戰天四目相對,麵色蒼白。
“你說得都是真的,韓依他去了宮中?!”
蘇月生不敢置信地搖搖頭,“不可能的,怎麽來得及?”清茗坊距離宮城的距離她不是不清楚,要想在一刻鍾之內過去,除非挖地道。
“帝師府下有一條密道。”
蘇月生哽在喉間的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她一臉愕然,真被自己給猜對了!
思考了一陣,她試探問道,“那條密道該不會就是···南書房架子後的機關門吧?”
這下換做戰天驚訝了,“你怎麽知道。”
蘇月生扶額低歎,原來是一條密道,果然,青雲命自己尋找的段魂卷壓根就不在帝師府,她又想起什麽,“韓依為何不率領亢鋒軍平叛,他明明知道雲湛和太清昭瓏···”
腦中忽然亮光一閃,蘇月生意識到一件事,想起往日韓依的一係列動作,她霍然皺起眉頭,嘴唇不由咬緊,韓依···你是要造反不成!
她霍然站起,眸中盛滿悔恨和心痛,一直以來她的目光就緊緊鎖在太清昭瓏和雲湛身上,無論是從韓依口中的訊息還是雲湛等人的表現,都在昭示那蠢蠢欲動之心,隻是沒想到心中那股牽繞不平的心慌,原來是韓依!
韓依一開始就清楚雲湛和太清昭瓏等人密謀之事,卻遲遲未曾報於陛下或是太子,原來···這就是他的目的!
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作壁上觀,兩相死鬥,漁翁得利,可是韓依,你對這巍巍宮城下的黎民百姓就沒有一絲同情嗎,他們的家園,他們的妻兒,就因為你的一番私心,毀之殆盡,顛沛流離,這便是你想要的嗎?
蘇月生閉上沉重額眼簾,深深吸了一口氣,不顧身前銀刀槍陣的阻攔,一步步堅定地往前走。
她進一步,刀劍後退一步。
戰天看著蘇月生,她眉目間的溫軟秀麗褪去,發絲飄垂兩側,無風而動,目光宛如利劍,氣場冷厲十分陌生,他壓下心中的不安,顫聲道,“縣君留步,您隻要待在此處,隻要等到二皇子和太子廝殺兩敗,隻要等到主尊振臂高呼一舉擒下反賊雲湛,隻要陛下登天西去,隻要那璽綬執掌手中,再擁立小皇子為帝,到時候,主尊的心願便能達成,以他對您的心意,又怎會負您!”
怎會負我?
“哈哈···”蘇月生放聲大笑,笑得猙獰,目光刹那如刀,鄙夷地看著戰天和門口一堆拔劍相向的暗衛,心中似有什麽轟然碎裂,消散於這靜謐的冬夜。
浩梨院群芳明翠的暖意早已被這隆冬大雪掩蓋,再也暖不了我的身子了,韓依,今日你對我拔劍相向,試我真心,我有何理由再對你心存猶豫?你舍棄武功相救的恩情我不會忘,今日我容忍你為一己私利生靈塗炭,從此後,恩怨兩清!
‘刷——’銀光乍亮,蘇月生擲出斷箸,叮地一聲,穩穩插在木柱上,“戰天,替我向你們主尊傳一句話,他的恩情,我蘇月生,磨齒難忘!”
戰天愣住了,蘇月生?是誰?他眼神閃爍疑惑,卻見對麵少女冷冷一笑,一把撕下了自己的麵具,露出了一張素未見過的傾城容顏,黛眉皓齒,紅唇玉肌,唯有那雙冷厲沉靜的雙眸和原先一樣,一樣清澈如雪。
戰天吃驚地看著蘇月生,腦海中天人交戰,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等絕色堪配主尊,身後那群暗衛動作一愣,再回神時,就見那明眸如煙的女子劈手奪劍而來,曼妙的身形淩空巧妙一轉,如蓮花之上傾城名舞,再想起防衛,已經來不及了。
‘嘩——’
刀劍在夜色中劃開兩道銳利的鋒芒,蘇月生雙手持劍闖出了暗衛的包圍,然而剛落定庭中,又有一堆暗衛隨之湧上,然而人多也有弱點,他們是絕不可以傷害蘇月生,隻能慌做招式,一擊即退,累得精疲力竭。
長風驟起,呼嘯而來,隱隱夾雜著一絲腥鐵之氣,蘇月生單劍向著戰天劈去,卻忽然嗅到這種味道,腳步一頓,神色一凜,凝神細聽,府牆外,隆隆的鐵蹄聲紛至踏來,踏碎清茗坊的冬夜。
一簇簇黑影無聲靠近牆根,戰天收劍,長眉深深擰起,盯著牆外的方向,很明顯,以他的武功定然察覺到了不對,連忙衝著蘇月生抱拳,“縣君,事態緊迫,看來帝師府是待不下去了,請隨我來!”
四周暗衛上前一步,圍住蘇月生,看樣子是鐵定要帶她走了。
蘇月生冷冷掃了眼,櫻唇勾起一絲愴然的弧度,“你要帶我走那條密道?”
“正是,還請縣君不要拿生死開玩笑,雖然帝師府上的暗衛身經百戰,以一敵十,但對方來勢洶洶,我等冒險不得!”
蘇月生垂眸,遠處牆外,一陣嘶吼聲破門而入,隨之是兵器交戈之聲,如鍾鼓在耳邊敲打催促,逼得她早作決斷。
入密道進宮城,是生,出府門殺萬敵,是死,生與死擺在麵前,多麽輕鬆的抉擇啊,她蘇月生拚勁全力想要在這世上活下去,卻在這一刻,想要躺在白雪紛飛的冬夜,就此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