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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京安戰歌(三)

  她苦笑,韓依,你是算準了我想要活下去,而向你乞求庇護嗎?你覺得嚴嬌蘭還沒有死,我就不可能想死嗎?


  將我每一縷心思都琢磨地如此透徹,卻在明知會傷透我心的情況下仍舊照辦不誤,要我如何愛你,如何恨你,你的狠心,真是令我自愧不如。


  “我輸了······”


  聞言,戰天麵色一喜,正打算上前卻見蘇月生霍然拔劍,直指向他,冷風卷起浩梨院不諳戰亂幽美沉睡的花瓣,散入這重門深牆,金戈鐵馬的廝殺之中,一片嫣紅的花瓣落於劍尖,刹那碎成齏粉,可見,這把劍上凝注了強勁的真氣。


  她仰天看向半邊灼燒的蒼穹,高聲喊道,“韓依,你不是認為我想活下去嗎,那好,我如你所願,活下去!”她頓了頓,冷笑一聲,“隻是,我絕不會走這條你用無辜鮮血鋪就的道路!”


  食俸祿,享宗祠,朝臣百姓無一不敬重於你,而你卻要在他們生死麵前揮上一劍,明明知道這潛在的危險而不上報朝廷早作防範?處心積慮,布弄全局,讓他們在你的眼下可笑地廝殺,好一局江山博弈,好一幅萬卷戰火,你要的天下,我不想要!


  蘇月生轉身,拖著一把長劍,割裂開漫天的飛雪,冷風掀開她零碎的發絲露出那張傾城絕世的容顏,戰天愣愣注視她的背影,竟在那一刹那失去了下命令的能力,他忽然明白,這一去,她將永遠離開主尊,離開這冬日盈暖的浩梨院。


  他佇立在原地,什麽也做不了。


  主尊,我盡力了。


  ‘砰——’


  一聲巨響,明亮跳動的火把破門而入,“搜!”


  “我意已決,你們走吧,不要為我浪費生機。”院門外,搜捕的聲音越來越近,蘇月生挺直立於風雪之中,沒有回頭,她望著一門之隔那樹探出牆頭的紅梅,一動不動。


  戰天咬牙,軍營征戰的將士今夜卻猶豫進退,他不可能放任蘇月生一個人自投羅網,也知道不可能勸動她入密道遁走,百感交集之間,聽到蘇月生恍惚的嗓音,“深雪夜,真適合殺人啊···”


  “縣君!”戰天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沉聲道,“屬下護送縣君最後一程!”


  蘇月生背影一震,隨即了然一笑,“好,我要去一趟蘇府,今夜過後,我若是能活下來,這一切的恩怨就此了結,蘇德軒死了,蘇筱竹瘋了,嚴嬌蘭也失去了蘇遠,算是得到自己應有的懲罰,就讓她在這世上苟延殘喘地活著吧,至於韓依···”她慘淡一笑,眸中一絲淒涼,“他做他的攝政王侯,賞他的萬裏江山,我們,相忘江湖莫相會。”


  話音剛落,院門砰然撞開,前院的暗衛看來是沒能抵擋住,這群來抓自己的人不是太清昭瓏就是雲湛,想著挾持她掣肘韓依,真是群愚蠢的人啊,還不知自己已經成了他人的棋子,借刀殺人。


  韓依算我報你最後之恩,這群人,我替你了結!

  “殺!”


  雷霆之聲自身後一應而起,火光之中,浩梨院不屬於這個隆冬的恬靜終究湮滅於刀光劍影之中,對方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之中一身女裝的蘇月生,放聲下令活捉。


  一柄長劍橫空劈來,錯落的銀劍上倒映著她飛旋的身姿,對方似是想用不要命的人海戰術累死蘇月生,一群倒下,一群立刻踏屍而上,層疊如潮水,肅殺冬夜的戰歌飄揚於飛雪之中,遠揚京畿重地,廝殺征伐,喊聲滔天。


  蘇月生殺得手軟,唯一慶幸的是這群人本著活捉的念頭不放箭,自己才能勉強撐到現在,她靠著戰天,扭頭看了他一眼,那小子笑笑,剛毅的臉上掛滿了敵人和自己的鮮血,抬手抹了一把,露出潔白的牙齒,“縣君,我已派人往宮中傳信,我相信,主尊會趕來的!”


  蘇月生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戰天知道她想什麽,強撐著笑道,“縣君,其實我也不想塗炭生靈,或許這世上,隻有您一人能讓主尊收手了!”


  他回頭,瞪著四麵鐵牆般的敵人,振聲一吼,衝了出去,“縣君,我先上了!”


  蘇月生喘著氣,全身重量都抵在劍上,劍尖往下滴著血,落在白雪地上宛若朵朵綻放的紅梅,對方見蘇月生和戰天等人支撐不住,也算是鬆了口氣,眼底仍舊不敢懈怠,卻隱隱有一絲敬意,敬佩這女子堅定的心性。


  “兄弟們,誰先活捉了她,主子有重賞!”


  一群殺得精疲力竭的黑衣人揚劍一吼,如一層黑潮般向著人群中的蘇月生圍攏來,蘇月生閉上眼,此刻,她心中沒有後悔,沒有絕望,也沒有刀劍廝殺的吼聲,隻有浩梨院內,那片溫軟芬芳,沉醉在一片花海之中,饒是外界滄桑多舛,也與她無關。


  ‘嗆——’


  長劍鏘然落地,蘇月生笑著,看眼前模糊的幻影,看一片火光熹微,恍惚間耳畔有戰天的嘶吼聲,還有刀劍入肉的撕裂聲,一人的倒下,一條生命的離去,她今夜,連累了無數人的性命,悔否?悔矣,就拿我這條命來賠吧。


  ================

  “太子皇弟,別來無恙啊。”


  一騎烈馬,玄色披風飛揚,太清昭瓏高居馬上,戲謔地看著被一群士兵牢牢困住的太清昭炎,神色裏滿是誌得意滿。


  身後響起一陣馬蹄聲,雲湛靠上前來,附耳低聲幾句,卻見太清昭瓏麵色一變,“什麽?!這麽多人都讓她給跑了!怎麽回事!”


  “已經派人去追了,”雲湛沉著臉,麵色亦是不佳,他也不敢相信,那個黑衣人會臨場反叛,帶著亓墨跑了!


  “你那個手下是怎麽回事!”


  雲湛長歎了一口氣,眼神微有猙獰不甘,恨恨道,“他不是我手下,就連我,也不清楚他的真實身份!”


  “那你怎能讓他去···”


  “不是我,是他自己!”雲湛快速地截斷了他的話,“這人行蹤詭異,武功高強,我從前救過他一次,他答應幫我五次以了結恩情,隻是沒想到,這人居然···”


  雲湛素來行事小心,卻在這個黑衣人身上栽了個跟頭,心情總歸不好,太清昭瓏冷哼一聲不再多說,當務之急是眼前這個困獸猶鬥的太清昭炎,還想著在宣武門和文天門扳倒他,真是癡人說夢!

  “太清昭瓏,通敵叛國,你還真是做的出來!”


  方才率領鐵騎廝殺出陣,太清昭炎已是精疲力竭,他此刻算是明白過來,韓依騙了他,說什麽宣武門和文天門有他的亢鋒軍,但是等自己到了這,卻連一人都沒有,隻有守株待兔的太清昭瓏,他抬起滿是血絲的瞳眸,死死盯著麵前山海般的陣勢,一匹北越紅馬噠噠上前,雲湛居高臨下俯視他,歎道,“太子殿下,乖乖束手就擒吧,交出宮中掌印,命人打開宮門,迎新皇進去,我想,皇上說不定還會留你一命。”


  太清昭瓏聞言,朗聲大笑,這春秋美夢今夜成真,叫他如何能不興奮,明日,龍椅換人,朝堂肅清,一夜的大雪也澆滅了驛站的大火,還有四大城門和九城兵馬司的統領皆會上下調動一遍,安插進黃鷹軍的人,再將這通敵叛國的罪名扣在太子頭上,全京安的百姓在一夜戰亂之後,誰還有力氣去調查真假,早就嫉惡如仇地撲上去撕了太清昭炎。


  至於有多少流離失所的難民,他哪還會顧及,不過是染血兵刀,朝權更替下的陪葬品罷了。


  “太清昭炎,我風流多才的皇弟,你有強大的母族又有何用,隻知道去討好那個風中殘燭枯朽如木的老頭子有何用?你生來就隻配做一個失敗者,你放心,隻要你交出宮印,大開宮門,本王必不會屠殺,也省得幾千禦林軍替你送死,事成之後,將你謫降為庶民,流放南源,好好享受你的風花雪月去吧,哈哈······”


  太清昭瓏放聲大笑,身後如黑雲壓境般的大軍靜謐無聲,萬裏長空之中,那笑聲如此刺耳,刺得太清昭炎胸腔湧血。


  好,你且得意吧,還不知誰是最後的贏家,成王敗寇隻在一瞬之間,夜色未央,太清昭瓏,你且等著瞧,無論是誰坐上這寶座,也絕對不會是你!

  此刻,萬軍圍剿,此刻,宮城森涼。


  一襲墨底銀織錦袍,銀灰色大氅迎風卷起,巍巍玉階之上,一人默然獨立,他身後,無數隻長臂宮燈照亮整座章華殿,蟠龍金椅上,太清帝顫顫巍巍地瞪著那道挺直的背影,目眥欲裂。


  寒音上前,“主尊,他還是不肯交出璽綬。”


  韓依沉吟半晌,微微頷首,轉過身,瀲灩幽深的眼眸越過朱紅高聳的殿門,帶著幾分冷意幾分平靜,看向太清帝,就是那個黃袍加身苟延殘喘的老頭,執著著不肯離去。


  他們之間,是朝臣,是長幼,並沒有所謂的深仇大恨,他想要奪他的國,單單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僅此,而已。


  逐鹿天下,本就是梟雄所為,他韓依,為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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