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京安戰歌(四)
獵獵寒風滲透重門,吹動燭火,韓依一步步拾階而上,在丹樨處停了下來,他仰起頭,忽然說起和此刻無關的話,“陛下,你可還記得當年,我也是坐在此處,一介布衣,和您促膝長談,隻是時過境遷,您老了,可我,還年輕。”
“你···”太清帝一陣氣沒喘上來,隻能抬手指著韓依,蒼老的臉憋得通紅,韓依耐心地等了他許久,才等到他第一句話,“程問道當年就說你野心勃勃,朕卻是不信,現在···現在···”
“陛下可是後悔莫及?”
他輕笑一聲,“程問道紆尊降貴,拋卻三朝元老之尊甘願為我帝師府的管家,這份心意,我初時也有些驚訝,不過後來,我倒是不驚訝了。”
韓依把玩著桌上的紙鎮,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貔貅紙鎮在他修長潔白的手指間上下轉動,他不緊不慢道,“程老先生一雙慧眼,卻為你這個昏庸隻知縱情酒色,固守權利的老皇賣命,真是愚忠。想必他從前勸過陛下不少次吧?也全仰仗您依賴的性子,我才活到了今日。我也不想殺了他,隻能委屈程老先生一陣了。”
他望著自己蒼白的指尖,輕輕摩挲,“後悔是天下最致命的毒藥,連我都有自己後悔之事,”似是想起誰,韓依神色一暗,“陛下可想清楚了,如今這偌大的宮城之中,禦林軍早已陷入沉睡,救不了您了,您不說出璽綬在哪,總會有人說的。”
他抬手,貔貅紙鎮瞬間從高處摔落,在金地上碎裂,驚得太清帝渾身一震。
“陛下!救救臣妾啊!”
“皇後!”
火影幢幢的殿門前,嚴皇後釵發散落被兩個守衛駕著拖到了大殿之上,太清帝一見到她,眼前一黑,暗歎一聲休矣!
他本來秉著一線生機,動用皇家暗衛護送嚴皇後從密道出宮,命其攜玉璽前往廣寧侯府及九城兵馬司搬救兵,卻還是功虧一簣!
“韓依···你,放了她,她受朕旨意,你放了她。”太清帝喘著一口氣,拚死從龍椅上爬起來,想去抓韓依的袍角。
然而他還未能跨出一步,就被元橋拔劍冷冷逼了回去,韓依清雅的麵容上浮現一層寡淡的笑意,竟沒有誌得意滿的喜悅,而是平靜道,“陛下,您輸了。”
“朕···輸了?嗬嗬···”太清帝忽然笑了起來,一邊咳嗽一邊笑,整個人縮在寬大的黃袍之中,他渾濁的眼睛眯了眯,盯著韓依,重複道,“是,朕是輸了,朕輸得是心狠手辣不足,不過韓依,你背負著弑君之罪,就不怕天下文臣揮筆相向,在史書上記你一筆罔顧君恩,篡逆奪位,讓你遺臭千年?”
韓依對他臨死一撲毫不在意,“陛下這是在為臣憂心嗎,那可不必了,臣在起兵之前就想好了,這身前身後之名有何好在乎?不過是曆史長河之中的一顆塵芥,臣這麽做,隻是覺得這世上,隻有這個位子,比較有挑戰性。”他像隻狐狸般眯起眼睛,指了指太清帝的龍椅。
“陛下,史官是人,文人是人,他們,總會有骨子軟的,而臣,最喜歡的就是挑軟骨頭碾!”
韓依彈了彈手指,銀灰色大氅曳地而起,他步下台階背過身,寒音點了點頭,一把將準備好的詔書攤在龍案上,又從嚴皇後那翻出璽綬,逼著太清帝印上指印。
那一卷明黃聖旨,落下一夜廝殺的定論,韓依接過那卷聖旨,凝眸看了看,拋到一個內侍手中,冷冷道,“知道怎麽做了?”
樹倒猢猻散,那內侍拚命磕頭,手腳慌亂地捧著聖旨去尚書台了。
“韓依!”一柄長劍橫在太清帝脖子上,他惡狠狠瞪著這個奪其家國的少年,“你就算逼朕立下詔書又如何,太子和老二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還有各地藩王,誰不想在這時候起兵勤王分一杯羹!你且莫要得意太早!”
韓依冷笑一聲,“不勞陛下提醒,微臣再清楚不過了,我既然有能力無聲無息地控製整個皇宮,自然有能力控製各地藩王,還有,微臣怎麽會傻到將弑君的罪名攔到自己身上呢?”他回眸,略有深意地笑笑。
太清帝渾身一震,反應過來,“你···你對太子他們做了什麽!”
聽到太子,嚴皇後也像發了瘋般不顧刀劍撲上前,“炎兒,我的炎兒,你這個亂臣賊子,你若是傷害炎兒半分,我做鬼也不會讓你好過!”
韓依淡淡一瞥,對這張牙舞爪的女人沒有任何興趣,“那也得問你的太子幹了什麽好事!微臣懶得動他,想他死的,可不止微臣一個!”
“韓依,你的心是被狗吃了嗎,太子敬你為長,陛下拜你為帝師,你還有什麽不滿足,”嚴皇後塗滿丹蔻的十指挽著劍身,被割裂開一條條口子,她卻渾然不知疼痛,隻紅著眼,恨不得將韓依吃下去。
“太子敬主尊為長兄?”沉默中,寒音突然開口,言語嘲諷,痛惡的神色不啻於嚴皇後,“那也要看看他到底幹了什麽!”
“當時太清昭炎負皇命出使汴州督察軍紀,巡視邊陲,試探乾月國,明麵上看起來他是落得一身重傷逃回,可有誰知道,主尊派去給他的五十亢鋒精英是如何全數覆滅,屍骨無存!”
“那怎麽能是炎兒的錯,明明是太清昭瓏和乾月國的追殺!你休要狡辯!”嚴皇後反駁道。
寒音冷冷一笑,“追殺?”
“什麽樣的追殺能一夜之間在汴州邊疆殺光所有的亢鋒軍精英?他們個個身經百戰,所向披靡,除非是熟人刻意引誘,他們才會一夜死在同一處地方!太清昭炎他為了掩蓋自己在汴州的眼線,混淆太清昭瓏的耳目,下令將這些將士全數剿殺,作出被動的假象,如今遠在汴州的流光軍,恐怕都已經是太子的手下了!”
嚴皇後似乎沒反應過來,炎兒從沒和她提起過此事,那一身傷···怎麽會······
大殿上一片死寂,嚴皇後麵如死灰,然而心中卻隱隱有一絲喜悅,炎兒竟然早在汴州部下線網,那這次···說不定還有一絲生機!
她抬頭對上韓依冰冷的眸子,心中忽然一沉,不對,炎兒的動作早已被韓依察覺,那豈不是···
“不!”她哀吼一聲,滿頭珠翠亂晃,“韓依,你不要這樣對他,你不就是想要替那五十將士邀命嗎,本宮來,你殺了本宮,放過他!”
韓依終於抬眸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微牽起,“微臣怎敢冒犯皇後娘娘,誰的罪自然由誰來背負。陛下,您說是嗎?”
太清帝癱在龍椅上,花白的頭發散在鬢角,他喘了幾口氣,有氣無力道,“韓依,朕不信你沒有軟肋,你間接害死了這麽多百姓,他們成了京安的孤魂野鬼,你就不怕上蒼降罪於你嗎?”
“陛下言重了,”韓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自始至終,微臣除了調兵阻止二殿下造反,領兵保衛宮城殺害刺客之外,根本沒有錯殺無辜啊,陛下糊塗了,也累了,應當回去歇息了。”
他淡淡說完這句,隻見老皇帝麵色又蒼白了幾分,“你···你說什麽?老二···造反?!”
“是啊陛下,”韓依步上玉階,清雅如謫仙的麵容上微有笑意,“二皇子早想著您歸西,可惜您遲遲賴著不走,他隻能聯合外敵,強下宮城了。”
‘啪嗒’一聲,太清帝頭上的九旒帝冕歪倒在一邊,心中空落落的,他忽然明白了為何韓依會這般明目張膽地控製住皇宮,也明白他這兩個兒子至今都被韓依玩弄於股掌之中,他製衡國政一生,竟落得這般下場!
“陛下,您該上路了。”
元橋挑起劍尖,如鏡般明亮的劍身倒映著太清帝蒼老的麵容,他已經老得眼睛也睜不開了,老得走也走不動了,卻仍舊不放心他的國家正業,他的兩個成年兒子龍爭虎鬥,還有一個皇子尚在繈褓,沒有一刻令他安心,他抬眸,撐開一條細縫,這一夜除夕,最終迎來了拂曉。
一縷黎明光線自天際破雲而出,灑滿鮮血浸透的漢白玉階,新年,到了。
太清帝閉上眼睛,將脖子搭在長劍上,萬念俱灰。
劍光折射出日出的光芒,一寸寸遞進那枯樹般的皮膚,隻要輕輕一抹,就能抹去一條性命。
“陛下!”
嚴皇後眼看著那三尺長劍越來越近,嚇得兩眼一番暈了過去。
韓依淡然揮了揮衣袖,元橋點點頭,手中長劍高高舉起,劃破那一縷注入隆冬森冷的晨光,無情落下。
‘嚓——’
金聲玉振,忽然之間,橫空飛來一塊玉石,以極其精妙的力道化解了元橋手腕力度,他手中長劍鏘然落地,韓依霍然抬首暴退。
一擊即中,打落元橋手中劍,世間高手!
一群守衛魚貫而入,長劍刷地掃出,圍成一道人牆。
隻見來人淩空踏步而來,內功練就至無上境界,帶著一個猙獰的青木麵具,抬指輕輕一點,隔空攝物,便將一個侍衛腰中短劍握到手中,他,竟然是空手而來,便越過了九重宮門守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