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天昆門(一)
屋子裏,樸素無華,蘇月生垂眸給坐在桌子對麵的南宮瀝添茶,沉默間隻有茶水流動的聲音。
“你……”蘇月生倒完茶剛想收回手,便聽到南宮瀝欲言又止,她輕咳一聲問道,“師傅和你怎麽認識的?”
她開了話題,南宮瀝也順著說,“他是我的長輩,一位舊人。”
蘇月生挑眉,注意到南宮瀝一直停留在自己臉上的目光,解釋道,“我真容。”
“很……很漂亮……”
蘇月生見他白如玉般的臉上泛起淡紅,笑了笑,算是接受讚美,“雖然我不清楚師傅和你真實的關係,但我能猜出來,你一定很敬重他。”
南宮瀝點點頭,端起茶盞,清碧的茶水映著屋外湖光山色,和樹枝間迎風而立的黑色身形,“他是我一位師叔。”
蘇月生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便聽他開了話匣子般聊起從前。
“我幼時根骨清奇,被師父帶上山,後來……門內出了點意外,兩位師叔和我師父都不見了,我也就隻能拜在掌門門下修行,可是後來,師叔居然回來了,隻是.……”
“隻是音容具毀?”蘇月生接道。
“具體原因可能隻有掌門知道,我問過他我師父去了哪,他什麽也不說.”
南宮瀝有些失落,蘇月生望了眼窗外那人,也覺得奇怪,忽然想起什麽問道,“他為何一開始要幫著雲湛殺了白玉和梁產婆,又為何在輕而易舉能殺了我的時候又救了我?”
南宮瀝沉吟半晌,“這.……師叔一向聽從掌門之令,各種緣由,我不清楚。”
蘇月生失望地看著他,心中哀歎,怎麽什麽都不知道,不過好在今日師傅的身份算是清楚了,天昆門,又是天昆門,她總覺得,天昆門一直在她不在意的地方注視著她,每走一步,都在它的法眼下,包括今日……
蘇月生抬眸,凝視著被她看得臉色愈紅的南宮瀝,疑惑道,“南宮,你今日來,不是單純來聊天的吧?”
“自然不是,今日,我要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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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山間的清幽靜謐,自戰火中逐漸恢複的京安皇都,沒了葳蕤枝葉的蔭蔽,愈發炎熱。
然而玉池街新辟的雕門鴻府內,卻是竹林幽幽,氤氳著沁人的涼意。
幾個仆人灑掃著石階,為得就是一會兒王爺從宮裏回來能舒服些。
當朝炙手可熱的外姓王侯陛下親封攝政王韓依,便是這座琉璃瓦礫金漆戶牖府邸的主人。
“王爺,這麽多公文,您還是午憩後再批吧。”
庭院裏灑掃的仆人聽到遠遠傳來的聲音,自覺退到一旁,府門大開,一人輕衫紫帶,眉目清雅絕俗,身後跟著一群步履匆匆的侍衛,每人手裏都捧著一堆公文,戰天落後他一步,愁眉苦臉。
跟在最末的,卻是元橋,他的臉色,比戰天還要難看。
回到書房,戰天就開始嘀咕了,“都已經幾個月了您怎麽還不原諒元橋呢……”
他說的聲音很輕,卻仍舊被韓依捉到,桌案上那人從滿堆軍報中抬起頭,瀲灩深邃的眸子冷冷逼來,戰天自覺住嘴。
門外,元橋立在炎日下,臉色鐵青,自從除夕夜蘇月生被人帶走,王對他的態度就如同對待一團空氣,視若無物,沒有任何處罰,也沒有任何怒罵,就好像從來不認識他這個人。
是的,蘇月生被人帶走這事,他沒有及時稟報,但那個時候,逼宮一事由不得任何人任何事幹擾,一招錯,全盤誤,他承受得起王的怒火,但王爺承受不起失敗!
為了數千參與此事的亢鋒軍,他必須要讓王爺無所牽掛地去做完此事!至於蘇月生,一個女人而已,又沒有生命危險,今後尋回給她榮華富貴不就得了!
“王……,”戰天看著跪在烈日下發燙地上的元橋,心中憤怨,“元橋沒有及時稟報,是他失職,但幾個月了,您也看到了,你不理他,他還是這樣死磕著要你注意,王,蘇小姐沒有死,當時就算得到元橋的稟報,人也是被帶走了,結果都是一樣的,您又何必.……”
“一樣?”韓依揉了揉額角,清雅的麵容鍍上一層寒霜,“一定要等到她死了,你們才知道悔過嗎!”他看了眼屋外唇白冒汗的元橋,淡淡道,“我說過,她不可以出事,哪怕帶走她的人武功有多高,我也要極力去救,極力去阻止,而不是錯過一刻半分!那樣,我才問心無愧,盡力了才對得起自己,可如今,我每夜都夢到她在責怪我,責怪我沒有及時去救他,或許隻差了那麽一點時間,我就能奪回她!”
戰天愣住了,張著嘴,呆呆道“那……我們也追查到蘇小姐在括幽山上,王,您隨時都可以去.……”
這也是他一直沒明白的地方,這兩個人,都知道對方身在何處,卻偏偏不見,要是他,早就帶著一支軍隊蕩平括幽山,將蘇月生帶回府了!省得日夜紮堆在公文軍報中以解聊思!
韓依看了戰天一眼,又垂首看軍報去了,他如何不想去見她,可他清楚,如今見了也沒用,蘇月生那認定的脾氣是改不了的,她的氣至今也沒消,隻有等他安定邊境,鎮壓藩王,囊括朝野後,才有那個能力去得到她的原諒,才有能力去救她!
深深吸了一口氣,屋外,越過庭階的夏風拂過韓依一縷少年成白的發絲,吹入山間那人的一處夢境之中。
夜色遼茫,山間裏蛙聲蟬鳴此消彼長,囊括了天地間最美的曲調,蘇月生收拾包裹,屋外山路上停著一輛馬車,南宮瀝立在車前仰頭望月。
午後那段閑聊改變了如今隱居山間的局麵,推促她不得不麵對那些應該麵對的真相,果然,不論是南宮瀝還是師傅,他們都是受人命令接近自己,而今夜,她是不去也得被逼上天昆門了!
是不是應該慶幸這兩人過問過自己的意見?蘇月生無奈笑了笑,將包裹扔上馬車,她也和南宮瀝一樣仰起頭,留戀了一下括幽山的月色清輝。
“不知道天昆門有沒有這般霽月高風?”
“你若是想要,我可以為你選間幽靜風光極好的屋子。”
蘇月生滿意地看了眼南宮瀝,“有你這句話,那我還真得去看看了!”
她想要去看看,隱藏在她周圍的真相,去看看那個受世人敬仰的天外之門,到底值不值得拜服!
帶她去天昆門的目的,蘇月生沒有問,南宮瀝也沒有說,他們都是明白人,既然南宮瀝和師傅都是受人指使,那想見她的那人一定等不及了。
路上,師傅躺在車頂,蘇月生靠在車裏和南宮瀝聊天。
“南宮,直覺告訴我,你那個掌門對我一定不會友善!”
南宮瀝想了想,搖搖頭,“他老人家沒有別的表情。”
“哦?”蘇月生歪過頭,一臉戲謔,“你們天昆門的人都跟你一樣清高?”
聞言,南宮瀝麵色一僵,“都是從前的事了……”
“是啊,都是從前了.……”
“你不想他嗎?”
冷不防,南宮瀝來了一句。
他?蘇月生歪著的痞樣也不痞了,垂眸不想說話。
“韓依如今風生水起,反叛一事始作俑者畢竟是太清昭瓏他們,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南宮?你怎麽幫他說話了?你們天昆門是牆頭草嗎?太清王朝還沒亡呢,你就幫著韓依說話了!”
南宮瀝話語一窒,饒是脾氣再好的聽這話心中也不會爽快,“不是.……他不會.……”
他戛然而止,似是想起什麽天機般不該說的事,南宮瀝收回被蘇月生激得有些散亂的神思,低聲道,“快睡吧,睡醒就到了。”
言罷,他合上眸子,開始打坐。
這一夜,過得極快,星河陡轉,日月交替,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竄入眼簾時,蘇月生正靠在南宮瀝腿上,睡意正酣。
師傅絲毫不避嫌地撩開簾子,看到的就是這一幕,看來他也是知羞的,立馬又將簾子放下了,敲敲車壁道,“到了。”
南宮瀝一向淺眠,聽到車壁的響動,他緩緩睜開眼睛,純淨的眸子閃著清晨金芒熠熠的旭光,他皺了皺眉,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他一向是盤著腿睡的,垂眸看了一下,南宮瀝眉梢一跳,平靜的麵容刹那浮上一層紅暈——一張如凝脂般潔白的小臉枕在他腿上,時不時用紅唇蹭著他的衣料。
這對於隔世仙人般的南宮瀝來說,不啻於一種灼心的刑罰。
感受到頭下有意抽離的'枕頭',蘇月生不高興地捶了一下,南宮瀝大腿吃痛,但又不敢動作太大吵醒了她,隻能紅著一張臉,用手捧著蘇月生的頭慢慢挪。
“快出來!”車外那標誌性的火灼撕裂的嗓音不耐煩響起,南宮瀝難得手一抖,蘇月生撲通一聲鼻子砸在了他的手心,而一抹溫軟的觸覺從掌心湧上,慢慢摩挲。
蘇月生覺著自己嘴唇和鼻子好像被什麽堵住了,她便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而舌尖下那微涼的東西似乎騰地一下火點燃了般,燙得她瞬間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