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前路未央(二)
蘇月生回過神來,就感受到身後青雲微有怒氣的冷意,趕緊伸手一攔,衝著那守兵笑道,“抱歉啊大人,小人和兄長第一次進京,多有生疏,麻煩各位大人了,哈哈哈···這點銀子,還望大人笑納。”
那守兵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手一揮就放他們進去了,“下一個!”
“這段時間搜查頗嚴,按照韓依萬無一失的性子,定然是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不錯,”青雲惋惜了一下那兩銀子,眯眼看看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有些感慨,“有多久沒回來這裏了。”
“十個月了,入秋,天也涼起來了,汴州乃是苦寒之地,此次大軍出征不宜久戰,若是拖到入冬,糧草炭火供應不及,軍營內必會人心渙散,凍死餓死將不計其數,反而會讓太清昭炎得意。”
青雲聽著她的分析,淡淡瞄了一眼,笑道,“你似乎很為韓依著想啊?”
蘇月生聞言一愣,麵紗下的臉頓時僵硬,“哪有啊,我這隻是···不希望戰火紛飛,百姓再遭殃罷了。”
“哦?我卻是不知道你有這份菩薩心腸。”
青雲看著蘇月生倉皇落逃得背影不由失笑。
兩人擇了間客棧住下,推開窗戶,便能看見城西那塊廢棄的田地,雜草叢生,遍布秋日蒼黃之色,凋零淒涼。
蘇月生摘下鬥笠,深深呼吸了口新鮮空氣,忽見樓下有一小鋪子,在賣甜花糕,那香氣便是染了風寒的她也能分辨出來。
她心中一喜,正想著出屋去買,便看到一條玄色人影立在小鋪前,身形頎長,豐神英姿,如墨的長發用一根玳瑁簪簪住,謝落在肩側。
俊美清雅的側顏隻此驚鴻一瞥,便是傾盡風華,蘇月生呆在原地,如同被凍在了一片陰影之中,垂眸凝視那條人影。
他沒有帶護衛,哦不,應該說是沒有帶明衛,竟然在買甜花糕,那老板娘也是被他那清華絕倫的模樣給驚住了,愣了半晌才去包,怎麽,他也喜歡吃甜花糕?
蘇月生抿唇,緩緩關上門,樓下車水馬龍的大街上,那人同時回眸仰望,似乎感念到什麽。
“公子,您的甜花糕好了。”
老板娘腆著臉不敢去看眼前如謫仙般俊美的少年,心中沒來由升起恭敬之心,雙手捧上那一油紙包。
韓依回神,淡淡一掃老板娘手中的甜花糕,指尖輕輕挑起,“這是銀子,不用找了。”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卻走了幾步又回身,看了眼樓上,問道,“那裏是···”
“哦,那兒是運來客棧。”老板娘恭敬答道,因著韓依風姿卓絕的模樣,來買甜花糕的女子似乎多了許多,隻是他像是沒察覺到一般,孤單單走了。
樓上,蘇月生靠著門,聽到外頭花癡們的叫嚷聲漸漸淡去,才下了樓,問老板娘買了包甜花糕。
入夜,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正是青雲。
“徒兒。”
“有什麽事嗎?”
青雲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明日你還是不用下墓了,我一個人去就行,你在外頭接應。”
蘇月生快步打開門皺著眉頭道,“這怎麽可以,師傅,我答應過你要···”
“我想過了,若是我二人都下去,有什麽事發生沒個照應,你在外頭,我若是到申末還沒回來,你再下來。”
蘇月生看了眼青雲認真的神色,半晌,點了點頭,畢竟她進去也沒有何用,天昆門內的機關秘術還是青雲較為熟悉,思量片刻道,“那我在外頭等你。”
第二日來得倒快,晨光熹微,魚肚泛白,惺忪睡意間便聽到隔間青雲出去的聲音,蘇月生起身披了件外衣,想走出去送送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一次,是他們之間最後的牽絆了,若是青雲平安歸來,她也不知道再去往何方,若是青雲出了什麽事,她更不知道去何處求救。
蘇月生靠在床榻上,支著手臂,盯著門外日光漸漸西移,她帶上鬥笠推開門下了樓,往人煙稀少的城西荒田走去。
荒草叢生,足足有一人多高,蘇月生尋著記憶找到洞口,自那日從裏頭出來之後,洞口就被炸得隻容一人貓腰通過,她對著洞口喚了一聲,卻隻傳回她自己的聲音。
再過半個時辰,就到申末了,青雲若是還沒出來···
忽聽到裏頭轟然一聲,似是什麽炸裂開來,隨之嗖嗖一道冷風飛出,蘇月生渾身警覺,一劍劈開碎石俯身往洞內去。
然而巨大的震蕩波及腳下地麵,蘇月生扶著石壁也抵抗不住天崩地裂般的搖晃,更要緊的是青雲還在裏頭生死不知,若是不進去看看情況,也難以安心。
“青雲!”
“師傅?”
蘇月生卯足了勁衝裏頭喊了兩聲,待到震動減弱一片煙霧彌漫開來,也聽不到裏頭有任何響動,但方才,她明明聽到了嗖嗖的暗器聲,離洞口距離很近,不會是洞內的機關,洞內的機關早在第一次震動中就被她和韓依毀了個幹勁,那除非···裏頭還有其他人!
蘇月生暗罵一聲糟糕,他們一定是被人跟蹤了,不然也不會這麽巧!
洞內忽然傳出一陣低喝聲,蘇月生為之一振,她再熟悉不過了,尋著聲響她趕忙下洞,捏緊了手中的軟劍和綁在手臂上的暗器,屏息凝氣隻待給裏頭的不速之客一個致命一擊。
慢慢翻過碎石塊,洞裏頭的情形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一片血跡殘留在碎石上,滴答往下落血,蘇月生心中一緊,不知這血到底是誰的?
青雲雖然武功高強,但若是對方有備而來,在這不辨四周的墓葬之中,難保會有差錯。
“雲湛,沒想到你紆尊降貴不惜操持賤役潛伏在我身邊,原來也是為了這個!”洞裏傳出聲音。
蘇月生腳步一頓,貓下腰縮在一塊石頭後,透過一絲空隙窺探裏頭的情況。
青雲的手臂正往下滴血,他對麵,銀色麵具下那含著溫潤笑意的眼眸閃著得意的神色,“青雲,本王很早就注意你了。你和亓墨。”
“不過想要控製住亓墨似乎有些困難,因為你在,一定會成為我行動中最大的阻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其擔心你這奇詭的身手,不如背後施些法子,解決了你,那樣,亓墨豈不是手到擒來?”
青雲捂著被暗器重傷冒著汩汩熱血的傷口,神色一暗,冷笑道,“雲皇子好謀算,隻是可惜,這點傷還不足以讓我束手就擒!”
長劍淩空一甩,一朵劍花飛向雲湛,四周忽然湧出了許多灰衣人,個個輕功卓絕,身形詭異,仿佛泥鰍般在青雲周圍結成陣法,越跑越快,最後幻化成幢幢的人影,蘇月生在外圍看著,眼睛都有些花了。
“青雲,好好感謝那位帶你下山的黑衣人吧,曾經,他可是告訴了我許多事呢!”
雲湛勾起唇角,滿意地看著青雲變化青白的臉色,正打算抽身離開,忽聽到旁邊大石旁一陣細微的響動。
石塊後,蘇月生捂著嘴巴,心中暗罵袖子裏的暗器質量真差,才買來幾天啊機關就失靈自己彈了出來,她靠在石頭邊,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腦中思緒百轉。
“誰!”
雲湛冷喝一聲,提著一柄長劍冷冷逼近,蘇月生想了想,既然橫豎都要被發現,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她反手彈出一柄軟劍,身形正打算刹那暴起。
忽地,後肘被人輕輕扯住,蘇月生渾身一個激靈,電光火石之間便意識到自己身後有人,暗歎一聲不妙,方才一直注意著前頭的雲湛,竟不未察覺自己身後有人靠近!
後肘被人拉住,指尖的冰涼透過肌膚傳入四肢百骸,蘇月生定在原地沒有回頭——她在奇怪,身後那人到底是敵是友?為何一直潛伏在後頭卻不下殺機,又為何不顯露真身來幫助她?
未及多想,雲湛的劍風豁然劈開了石頭,這唯一的藏身之處瞬間被毀,銀色的麵具在火把下折射出一道亮光,麵具下那雙眼睛在看見蘇月生的一刹那,爆出喜色!
“你···”
一片刀劍光影之中,身後陰影處忽然劃過一道白光直逼雲湛,去勢洶湧,皆成殺招,而那邊青雲勘破陣法生門,龍吟劍法漫天飛舞,雖是帶傷也絲毫不阻礙他一身卓絕劍術,灰衣人頓時死傷四散,前去救援雲湛。
白光逼近,雲湛喜色陡然一收反手亮劍一檔,砰一聲被擊退幾步,吐出一口鮮血。
而身後之人卻抵著蘇月生後心不讓她轉身,她隻能愣愣看著雲湛,轉瞬之間,勝負扭轉!
他抹了唇角妖冶的血,看著青雲輕笑一聲,“本王還真是低估你了,不過你叫來的幫手,似乎不大願意露麵啊?藏在一片陰暗處鬼鬼祟祟,還真是厲害!”
蘇月生感受到身後之人冰涼的指尖在她手臂上上下挪動,但仍舊沒有說話,她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那人在自己背後的動作有些過於親密了,不由低聲道,“這位仁兄,你能不能放開我?”
身後沉默半晌,忽然傳來悠悠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