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前路未央(三)
青雲拄劍,看了眼陰影下那人,再看看蘇月生,雖是鬆了一口氣,但眸中仍有一絲擔憂。
“雲湛,今日你得葬身此處了。”
“是麽?”雲湛冷冷一笑,眼神陰鷙瞥向蘇月生,“可惜我素來不是個認命的!”
刹那間,袖風陡掃,嗖嗖兩聲空中幽藍之色一閃,青雲臉色大變,而此刻那袖箭勢如破竹,直射蘇月生門麵,他本以為雲湛會留著蘇月生一命再做用處,未想到他這般決斷。
“小心!”
青雲的話還凝在半空,那箭片刻間便到了蘇月生瞪大的眼前,瞳孔一縮,想避讓,身後乃是嚴實的石壁,難道真是死路一條?
嚓——
一道冷風掃過額角激起一陣寒栗,滴答——,一滴溫熱的鮮血順著眉間緩緩流下,流過她細長的睫毛,精致如玉的鼻梁,流過她柔膩的花瓣櫻唇,伴著那溫度流過她冰冷的心田。
啪嗒——
血落地滲透不見。
蘇月生緩慢睜開眼,一點點,適應著眼前鮮紅的光度,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在顫抖,在哭泣,然而她隻是臉色蒼白,默然無聲呆呆看著眼前被毒箭刺穿的如玉手掌。
雲湛一見這致命一擊未能成功,頓時仰首長嘯一聲,洞口處忽然轟隆一震,騰起一片灰黑色的煙霧,青雲趕緊捂住鼻子,卻隻能眼見他化作一道黑影閃如煙霧之中,身後之人想追出去,卻被蘇月生一把拉住。
“你也想跑?···韓依!”
她回身,握住那人受傷的手,眼底滿是冷寂。
煙霧散盡,火光照亮他清雅絕俗的輪廓,韓依垂眸淡淡看了眼自己受傷的手掌,才一點時間就呈現出青灰之色,可見毒性之烈,但也沒見他哼過一聲,蘇月生見他額角忽然滲出一滴汗珠,冷聲道,“你還想忍到什麽時候?”
韓依轉過眼,不予回答,他急著從蘇月生手中抽回手,然而他已中毒,力量自然減弱。
“你不說話,是害怕一說話就支撐不住痛呼出聲吧,放心攝政王,民女是不會嘲笑你的。”
蘇月生一把拉過他的手掌,二話不說低頭就開始吸毒,丁香般的舌尖卷過韓依的傷口,卻沒有預想當中的疼痛反而是一陣酥麻,韓依心中自嘲,原來這毒,是麻木人的心智啊。
“別吸了。”
韓依一掌揮向蘇月生的肩膀,本以為她會應激躲開,沒想到她竟然紋絲不動連睫毛也沒顫一下,韓依瞬間調轉掌風,罡氣震碎了一旁的石塊。
“月生···,你不是和我恩怨兩清了嗎?”
“是,”蘇月生抹了一把唇間泛紫的毒血,眸間晶亮,“但這次又欠了你,我不想將恩情拖欠,不如即日解決!”
韓依眸中閃過一絲失落,果然···她確是這麽想,因為無愛,所以不想再欠。
“好了,”呸開最後一點毒血,蘇月生放開了他的修長的手,平靜得毫不留戀,“毒血吸了不少,快回去包紮。”
韓依看了眼紫血後的鮮血,那貫穿掌心的傷口,是他為她所留,就這麽輕易包紮掩蓋,實在可惜。
他轉身,披回鬥篷,清瘦的身形隱散在黑暗之中,洞內陰暗處,閃出戰天漠然的身形,似是在告罪未能擒住雲湛,韓依淡淡點頭,這麽一個朝廷反賊逃脫似乎並不重要,他隻是僵硬地一步步跨過碎石,忽地踉蹌一步,戰天急忙上前攙扶住,遠處,洞口一片夕陽暮光,吸去了兩人最後的身影。
蘇月生立在原地,唇角的烏血凝結成塊,青雲走過來,知道蘇月生已經明白了前因後果,沉吟半晌,終於還是承認道,“是我傳信進王府給他,這幾日,我察覺到有人跟蹤,但這墓是必須要下的,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請求他的幫助,月生,為師······”
“我明白,”她頓了頓,聲線死寂般毫無波瀾,“你做的很對。”
她抬步往前走,也沒管青雲身受重傷,便將他一個人拋在墓葬內。
蘇月生宛若一具會動的雕塑般,重複著韓依方才走出的路線,碾過那一塊塊染著他手掌滴下毒血的碎石,頭頂落下的塵埃一層層覆蓋在上麵,似乎一切未曾發生過,然而表象的掩飾反而欲蓋彌彰,砰——一聲,蘇月生靠在石壁上,無助地蹲了下去,將頭埋在染著塵輝的裙擺中,愴然無聲。
終究,還是欠了他······韓依,你讓我傷心,讓我記住,讓我到死也放不下你,這就是你甘願接下這一箭的目的嗎?
我不是鐵石心腸,我如何能忘,就算是冰鐵鑄就的心髒,也經受不住你春風如玉的付出!
可事情演變到今日,很多事和理念,我們都背道而馳,我的人生不隻有複仇,我還有一點點希冀,希望能和我相守餘生的人能不欺不瞞,共話桑麻,和我花前月下,揚鞭縱馬,和我看遍這世間山水,錦繡天下!
此生得你相知,於願足矣。
可你有你的成王霸業,我有我注定的命數,若是不久之後,我死了,你在那冰冷的帝座上孤家寡人,連一段塵世山水田園間的美好都不曾擁有,豈不是我對你的愧疚?不如現在一刀兩斷,一切的傷痛,我能多承擔些,就多些。
她深吸一口氣,望著西斜熔金般的暮色殘陽,慘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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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您的傷···”
戰天皺著眉頭,看了眼王扶春,示意他再勸說勸說。
“哼,”王扶春瞪了眼他,抖著嗓子道,“他那是心病,老夫也無能為力!”
“不過···,你們主子也是個懂得分寸之人,醫理毒藥之術不遜於老夫,會自己療傷的······”
王扶春歎了口氣,深深看了眼瓷木香鼎後側身靜坐的人,招呼戰天一起出屋。
嫋·嫋冷香騰霧中,隻一人倚榻靜坐,他眉目浮著一層青灰之色,卻依舊掩蓋不了那絕豔風華,良久,韓依起身,從檀木盒中取出一瓶藥,敷在掌心。
輕若無量的藥粉灑在慘烈的傷口,劇烈的疼痛刹那席卷四肢百骸,韓依咬著唇不出一聲,隻平靜地對待著似乎不屬於自己的傷口,一層又一層纏上紗布,單手係了個結。
那是常年受傷才會練就的技術,他卻甚是熟練,掌心的疼痛不見消散,他垂眸,想起了在墓葬之中那丁香般的觸感,那時候,一點都不疼,還以為雲湛有多好心給自己下了帶麻藥的毒!
十月天氣,秋意瑟人,戰天端著湯藥立在屋外,屋內明亮的燈火下,一人案前獨坐翻看著山堆般的軍報,都這個時候了,還惦記著軍報!
“王爺,喝藥了。”
戰天不客氣地闖進來,故意將藥盞放在一堆軍報上,韓依卻看也沒看他一眼,平靜地從盞底下抽過郢都軍事防衛圖,挑著琉璃明燈,熟記在心。
“王爺,你不喝,明日這堆軍報可不一定會在這兒了。”戰天咳嗽一聲,自己覺得這要挾的條件十分完美!
韓依終於抬眸,一雙深邃瀲灩的鳳眸挑起優美弧度,眸中閃著一絲冷意,看得戰天心中發怵,自覺嘴賤,主尊向來最恨別人威脅,也最不屑被人威脅,趕忙道,“屬下錯了,明日一定將軍報堆滿整間屋子!”
沉默,良久。
戰天輕輕抬眸,看了眼韓依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冷漠,毫無生氣,他自討沒趣,隻能悻悻下去了。
庭院中,一人於月下靜立,正是元橋。
“王爺還是沒喝?”
“是。”戰天垂眸,無奈點點頭,怎麽感覺有點像哄小孩吃藥一般。
“我倒是有一個辦法,你願不願意試一試?”
戰天狐疑地看著元橋,卻見他沒有絲毫玩笑之意,“你但說無妨。隻要我能辦得到。”
他湊近元橋耳邊寥寥幾語,聽後十分驚訝,沉思片刻隨之又點點頭,沉吟道,“這法子···倒是對症下藥,隻是···能不能成功全憑造化了。”戰天仰頭望月,這一夜的月色,清澈如九重天水,滌蕩這戰亂人間。
攝政王府的書房內燈火又是徹夜未熄,清晨的熹光刺破濃重的雲層,重門鎮邸外,一人急匆匆敲門,情況緊急。
“快!快去通傳!”
通報跨過幾進重門,飛速傳入戰天的耳朵,“你說什麽!”
他神色大變,瞬間看了眼書房的方向,連梳洗都忘了便衝向韓依處,砰地撞開門便對上韓依一夜未眠青淡的麵色,白著臉顫聲道,“王爺,蘇姑娘出事了!”
‘啪——’
墨水滴落毛氈上,灑開淚花般的痕跡,韓依豁然站起,眸色深沉風雲湧動,他盯著戰天的雙目,似乎一夜的辛勞瞬間消散,戰天愣了愣,當即道,“昨日蘇姑娘回去後忽然毒發,可能是舌頭上有傷然後······”
還沒等他說完,便聞衣裳破空之聲,韓依一把扯過銀色披風便衝出了屋門。
門口,元橋於黃葉秋色下抬眸,和戰天深深對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