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前路未央(六)
蘇月生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下心緒,看著韓依笑道,“我們的法子還真是管用,沒想到瘋子說得夢話倒是清清楚楚!”
青雲想起王婆子沉睡中的喊叫歎了一聲,“換誰經曆那般暗天無日的廝殺,夙夜被這種噩夢驚擾,都會神智不清,喪失理智!”
“由此可見,當年墓葬中發生過一場慘烈的戰鬥,死傷無數,王婆子參與其中卻陰差陽錯地活了下來,她能夠順利地躲過廝殺,必然是通曉裏頭機關的緣故···”韓依抿了口茶,唇瓣幹裂。
他看了眼青雲,“青先生方才說,她夢中曾喊道火光,鮮血,法陣,段魂卷還有兩群搶奪段魂卷的人,我們所能肯定的是,她夢中所回憶那些吃人的法陣,一定和天昆門有關,而天昆門的法陣乃是內傳,也就是說,奪取段魂卷的是天昆中人!”
青雲沉思片刻,“看來為今之計得帶著王婆子回趟天昆門。”
“可我們剛從天昆門回來,那個老頭從沒承認過段魂卷在他手中,如今回去,他若不給怎麽辦?”一想起那個花白胡子的掌門老頭,蘇月生便覺得糟心,隻是不知道掌門發現黑衣人放走青雲和她後會受到怎樣懲罰?
“月生,你留在京安,我和青先生一起去。”韓依眸色深沉,似乎心意已決不可退讓。
“不可,”蘇月生剛想拒絕,青雲便開口,“她不能呆在這,再過幾日便是渡氣之時,若是沒了我,後果不可預料,如此一來,隻能我和月生一同前往,你如今這病怏怏的身體,哪裏好再長途跋涉!”
“哦?”韓依忽然轉眸略有深意地看著青雲,蘇月生見他這個樣子便知道有人要遭殃了,“青先生難道忘了,當初是誰被慘兮兮地趕下師門,又是誰在墓葬中遭遇埋伏?孤身一人,哪怕是天縱卓絕的武功,也要有人相助才行,青先生闖蕩江湖這麽多年,難道還不如我這久居廟堂之人深諳此道?”
青雲被堵得說不出話來,跟這種人精講話簡直是折壽!他看著蘇月生和韓依的樣子就知道他們兩個分明就是一條船上的,悻悻哼了一聲,“好,可以,帶些暗衛來自然最好,不過可別大張旗鼓,不然,天昆門也不是吃素的!”
韓依溫雅笑道,“時候不早,我回府準備一下,青先生早些休息!”說完拉著蘇月生便起身,含笑離去。
“哎你!”青雲看了看兩人神仙眷侶般的相攜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竟留我一人照看這瘋婆子···不就是方才壞了你們的好事麽!”
初冬將至,萬物臨霜,蘇月生捧著碗冒熱氣的藥湯繞過遊廊亭榭,熟門熟路便往書房去,這幾日一直待在王府裏,韓依倒也不客氣,把那日做丫鬟的話當了真,每日按時辰讓自己送藥!
他那點屈指可數的良心,便是將琴樂毫發無損地還給自己,除夕那晚,琴樂被韓依手下囚禁,雖是一夜驚慌,但好在逼宮有驚無險,聽說自己失蹤了,那簡直是要跟韓依拚命,韓依心情差,隨意打發了她幹活,直到前幾日看見自己,她才歡脫得像隻兔子般恢複了生氣!
不過今日,她卻是唉聲歎氣,“小姐,你明日真要走?要不把我帶去吧,我絕不會添亂!”
蘇月生回頭看她,這丫頭怎還是個孩子樣,像糖般粘人,“那裏不是你該去的地方,琴樂,在王府裏更安全,我也不用擔心。”
琴樂悻悻垂下頭,她明白小姐是為了她好,更明白在這多事之秋,邊關戰事告急之時韓依要隨行,事情必定極其重要,烽火將燃,大軍嚴陣以待,主帥卻身赴他地,一旦事情傳到汴州和南源,必定會振奮敵軍揮師長驅直入,而且皇帝所派的鎮壓軍也會軍心渙散,此事必須要辦得速度。
“小姐,我明白···”
琴樂微紅的眼角落在蘇月生眼中,她心裏也有些舍不得,隻淡淡道,“會很快的。”幫完青雲那最後一個忙,一切就結束,並且,天昆門那的事若不徹底解決,她活在京安中也不會安穩,退一步說,青雲若是上天昆門出事,之後誰幫她續命?
思來想去,這趟是必須要去了,隻是···韓依不知道也一直沒問,其實青雲窮盡心力尋找的段魂卷是為了救他的母親段柔,如今還是不要告訴他,免得傷心。
“喝藥了!”清靈的嗓音亮在燃著素蘭香的書房,蘇月生另一隻腳還沒踏進門,便看到韓依披著件外衣含笑躺在軟榻上,似乎聽話地等在門口很久了。
蘇月生將藥擱在他手中,伸手甩甩,“自己喝,你傷都好得差不多了,可別想再套我喂你!”
“好,我自己喝。”韓依唇角微揚,心情極好,這幾日府裏上下也是其樂融融,就隻有元橋見到自己臉色有些異樣,她也明白可能是除夕那時的事。
看著韓依將藥喝見底,她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剛想端走碗便聽韓依道,“琴樂,把碗端回去!”
這是要打發丫鬟回去?蘇月生翻了個白眼,待琴樂出去了,便衝他道,“明日還要出行,你有什麽事快說,說完早些休息。”
“月生,”他沉吟半晌,眉目間隱有凝重之色,“暗衛搜集了不少天昆門存世檔案文章,但很可惜,那門派一向隱秘,探不清底細。雖然這次有青雲帶領,但難免會有所危險,這裏有顆紫陽丹,你帶著。”
蘇月生接過小玉瓶,放在耳邊搖了搖,聽到微弱的叮當聲,“好像很少?”
見她這模樣,韓依不由失笑,“你聽說過哪門哪派的靈丹妙藥盛產一屋子的?”
蘇月生癟了癟嘴,“嗬嗬,我以為王爺這麽有錢,沒想到隻有那麽少······”
韓依劍眉挑起,這是說他窮?蘇月生打量著瓶中那三顆紫陽丹,沒注意到韓依唇邊一抹咽下的歎息,她不知道那丹藥乃是七星門派的鎮派之寶,能生骨活肉,護持心脈,武學之人這輩子都隻能妄想的丹藥,她倒好,還嫌少!
“多謝好意,”蘇月生收入袖中,衝他揚眉一笑,眼角忽然瞥到桌案上那些成堆的軍報,神色忽閃,她雖然一直沒問,但仍舊掛念著汴州那邊的戰事,太清昭炎不是太清昭瓏,他有計謀會忍耐,也知曉韓依,此次大軍出征,主帥未能坐鎮,單憑戰天和朝堂軍中幾個將軍參將,能行嗎?
“怎麽了,”韓依順著她的目光朝桌案上看了看,垂眸道,“汴州一事你不用擔心,也不用覺得愧疚,幾萬大軍不是吃素的,就算沒有我坐鎮軍中,那幾個老將也是身經百戰,哪有勞煩主帥的道理,放心,我已命亢鋒軍統領為鎮遠將軍,亢鋒軍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他的本領,我再清楚不過!”
倒是自己多心了,蘇月生揉了揉衣袖,抬眸笑道,“這次去,若是天昆門不肯交出段魂卷,我猜青雲可能會問你借兩萬大軍用用,蕩平那天昆門,看他們還敢不敢怠慢!”
“但若是真的沒有呢?······”韓依眼神透徹,“王婆子口中的話頂多能猜出段魂卷失蹤和天昆門內之人有關係,但天昆門派係複雜,或許,掌門也不一定會知道門中弟子曾經瞞著他做過什麽,要想找到段魂卷沒有那麽簡單,當年在墓葬中廝戰的兩幫人,我們連身份都無法確定。”
他的話切中要害,青雲不說蘇月生也知道他那孤注一擲的性子,不過上天昆門有一個好處,那裏能力居多若是能醫好王婆子的瘋病,一切便將水落石出。
如今霧裏看花的局麵誰都不樂意,但若不試試又怎知道有沒有用!
蘇月生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喝過藥後你必須早些睡下,你別忘了,我曾經可是名動京安的神醫,你可別砸了我的招牌!”
韓依抿唇,鳳眸微眯,戲謔道,“我怎麽聽說神醫大人的名聲有些浪得虛名啊?”
蘇月生臉色一僵,抬步就往屋外走,理也不想理他,韓依怎麽一直記得南宮瀝和她那件事,果然狐狸一喝醋,就會變得更狡猾!
所以,她不能再得罪狐狸,先撤為妙!
元胥一年十月,汴州太清昭炎率領五萬流光軍直逼鄰郡,叩響了勤王之師的第一道城門,當鳴鏑之音掠過重重烽火狼煙傳到京安城中時,蘇月生等人已經來到了天昆門隱世之處——郢都。
“中隱隱於市,天昆門祖師果然妙慧靈心,設宗堂門派於山腳僻野之處,荒草為障,湖水為礙,千裏之外的戰火烈風也吹不到這。”
韓依望著本不該有路的蒿草後突然出現一條兩側栽植枯柳樹的羊腸小道,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訝。
唯有青雲不屑地哼了一聲,“這算什麽,待會就有我們好受的了!”他指了指前方,蘇月生目光霍然一跳,他話音剛落,流雲般潔白的天昆門子弟已經揮劍結陣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