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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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笑道:「得虧是我們院里, 嬸嬸時常寫幾個字, 奶奶得了好的就往這頭送。要是旁的院里, 還得去奶奶那處領去。只我不識字, 不懂好歹,回頭開了箱子嬸嬸自去撿,如何?」


  管平波笑道:「我又不是才女,非要那松煙墨薛濤箋,隨便拿些給我即可。順道尋尋有沒有字帖, 沒有我去外頭買。」


  珊瑚應聲而去。


  管平波又看了一回書, 抬頭時見雪雁一針一線的縫著一件衣裳, 半日才一小段, 嘆道:「你這得做到猴年馬月。橫豎是中衣,你縫稀疏一點,又省棉線, 又省功夫。」


  雪雁頭也不抬的道:「我們的胡亂對付也就罷了,嬸嬸的衣裳那麼大的縫兒, 叫人瞧見,還說我不精心, 要我何用?」


  管平波笑道:「都穿在裡頭,誰看呀。」


  雪雁道:「叔叔看。」又勸道, 「我瞧嬸嬸是個不愛女紅的, 只好歹學兩個花樣, 逢年過節的正好孝敬奶奶。嬸嬸休看胡嬸嬸蠻橫, 她的針線可是一等一的好。」


  管平波素來敬業,有老員工提醒,遂認真問道:「要繡花還是只要縫衣裳?」


  雪雁道:「嬸嬸要會繡花就更好了,不會綉縫兩件衣服亦可。眼看要中秋,嬸嬸是趕不上的。不如去正屋裡討幾塊料子,細細密密的做了,到了年下,也是一片孝心。」雪雁笑道,「嬸嬸別嫌我啰嗦,我們偏房的,又不當家,統共一月幾百錢的月例,想要在長輩跟前出頭,不靠著一手活計,還能靠著什麼呢?嬸嬸會寫字是好,那也只能孝敬嗲嗲,奶奶可不大識字。」


  管平波想了想道:「抄佛經呢?」


  雪雁道:「佛經是好,可那是咱們正屋裡的獨一份,嬸嬸如何好爭搶?」


  管平波點頭道:「我知道了,我有旁的法子,你把你描花樣子的筆借我,再去給我尋一疊紙來。今日初十,若是城裡的工匠手快,沒準兒能趕上中秋節禮,趕不上也沒什麼。」


  雪雁聽的一頭霧水:「什麼工匠?」


  管平波笑的神秘兮兮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雪雁笑嗔道:「月錢初一才發,你可沒趕上這個月的,請外頭的工匠,你有錢么?」


  管平波道:「媽媽給我錢了,夠使的,放心。」


  雪雁怔了怔,心中納罕,奶奶從未單給過哪個兒媳婦銀錢,若說管平波光身一人進來,胡三娘同侯翠羽這般做妾的,哪個又能有正經嫁妝?可見是她家嬸嬸能打,入了奶奶的眼。想到此處,不由心中一喜。做丫頭的自是盼著主子好,主子好她們未必好,可主子不得臉,她們更沒指望。見管平波還看著她,立刻回神,尋了一根描花樣子的筆,趕緊去正屋找珊瑚討紙去了。


  不一時回來,就見管平波趴在桌上,拿著把菜刀削木頭,還抱怨菜刀不趁手。雪雁嘆道:「好嬸嬸,你又要作甚?」


  管平波道:「我要尺子圓規量角器,家裡只怕沒有,不得手動做?」阿彌陀佛,幸虧她是工科生,在鄉下生活又艱難,想方設法的賺錢填肚子,基本功倒是沒丟下。當年她的兔子籠就做的極精緻,兔子被人搶了,她只好把籠子挑去集市上賣了換錢,才把賒小兔子的賬還上。其實就她的手藝,若在個法制健全的太平時代,再怎麼著也不至於淪落到給人做妾。古代的殘酷就在於,不是勤勞聰慧就可致富。托生成個女孩子,當真是沒有個好爹,再大的本事也無用。非得到了竇家,才有希望一展長才,才能想將來、想前程。


  雪雁道:「尺子我就有,圓規在外書房裡瞧見過,量角器又是什麼?」


  管平波眼睛一亮,對啊!竇家是行船的人家,造船業可不就是工科,別的沒有,工具一準有類似的。立刻從椅子上跳起,提起裙子就往正院里跑,預備尋肖金桃找東西。


  肖金桃正在算賬,算盤打的噼里啪啦響。見管平波一陣風的衝進來,笑道:「你又打哪裡瘋了來?」


  管平波一臉討好的道:「媽媽,我想要個圓規和量角器,家裡有沒有?」


  肖金桃道:「圓規有,量角器我沒聽過,你阿爺的外書房裡有好些文具,我喊個人帶你去挑。」又問,「你找這個做什麼?」


  管平波道:「一時說不清楚,我做好了給媽媽瞧,你一準誇我能幹。」


  肖金桃笑罵道:「你一準沒幹好事,別拆了屋子,叫人告到我跟前,我可是要使家法的。」


  管平波道:「家裡屋子那樣結實,我還拆不了,放心。」


  肖金桃便喚來自己的貼身丫頭寶珠,叫帶著去外書房尋傢伙。管平波心急火燎的,拉著寶珠就跑了。


  到了外書房,只找到幾個極精巧的銀制圓規。管平波道:「沒有尋常些的么?」


  寶珠道:「我去庫里找找。」說著,就往間壁的架子上一個一個的盒子翻找。管平波跟著進庫,箱子上皆貼著字條,找准工具箱,一把就拖了出來。裡頭


  整整齊齊的碼著各色工具,不獨有圓規,還有小刨子、小鎚子、刻刀等,不由喜出望外。一疊聲問寶珠:「箱子我能搬走么?」


  寶珠湊上來一瞧,都是些不值錢的工具,爽快的應了聲:「可以,我回奶奶往賬上寫一筆就是。」


  管平波高高興興的把箱子拖出外書房,路上恰好遇到那日同她比武被她打趴下的譚元洲,兩個人一齊把箱子抬回二房。管平波又從廚下摸了幾塊木頭來,立刻開工做趁手的工具。


  珊瑚聽見西廂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無奈的對練竹道:「我們管嬸嬸不知又淘什麼氣,從奶奶那裡討了一箱子工具來,在屋裡做木工耍呢。」


  練奶奶皺眉,正要說話,就聽練竹道:「你操心這個作甚?她一個做妾的,晚間老倌去她屋裡,她好好伺候就罷了。不要她自找了自玩,還要她作甚?替我當家不成?」


  練奶奶拍著女兒的手道:「還是你明白。」


  練竹調整了個姿勢道:「媽媽別老記著我們家往日的規矩。那會子家裡當官,做妾的得同丫頭一般在妻跟前伺候著。現都敗落了多少年了,還提往日做什麼?再說,練家便是還有人做官,與竇家有什麼相干?」


  練奶奶撇嘴:「我就是看不慣你們家妻不妻,妾不妾的。」


  練竹心中不耐煩,淡淡的道:「當官的亦有二房,正經的妾還能請誥命。不過白讓人叫她們一聲嬸嬸,她們是有婚書?還是擺酒唱戲有族人作證?也就是竇家不興做小氣事,不說旁的,我那大侄子的妻族沈家,當年老嗲嗲前頭咽氣,老奶奶後頭就把妾一股腦發賣了,連生了兒子的都不管,誰能說個不字。我做什麼同她們一般見識?我現只盼著她們幾個肚子有動靜,我不信一個胡三娘不識好歹,我一屋子丫頭小老婆,還個個都不識好歹了。」


  練奶奶忙道:「我不過白說兩句,你又動氣。罷了罷了,我不招你,橫豎姑爺不是寵妾滅妻的,你們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練竹聽著母親的糊塗話,越發氣悶。心道:怪道練家敗落到今日的模樣,連拉一個打一個的把戲都不懂,還要指點江山。她為什麼不寵著管平波?難道她還寵著胡三娘?便是管平波日子長了也學著目中無人,她有的是水靈丫頭。耗到自家生了兒子,或抱了丫頭的兒子,真當她不敢學張明蕙撒潑!巴州悍婦當是說笑的么?


  出了一回神,摸摸肚子,嘆了口氣,吩咐珊瑚道:「我屋裡還有些玩具傢伙,你收拾出來,與管妹妹送去。她小小年紀沒了父母,怪可憐的,只好我們多疼她些吧。」


  貝殼笑道:「越發縱的她孩子氣了。」


  練竹笑了笑,孩子氣有什麼不好?就是一直長不大,她才好等人生了孩子抱過來養。弄得風刀霜劍,倒叫她學著懂事了。橫豎也不虧待了她便是。


  回到家中,門口的僕婦忙趕上來道:「管嬸嬸,族裡的遜敏叔來了,說是要求見你。如今在嬸嬸屋裡吃茶哩。」


  管平波想了想,並不認識什麼遜敏。點頭道謝后,直往正房去。雪雁在屋內聽了動靜,趕緊迎上來,替管平波打起帘子,隨著進了屋內。


  練竹見了笑道:「你可算回來了,」又指坐在下手的一個年輕公子道,「這是遜敏兄弟,才從韶書院回來,你來見見吧。」


  管平波端正的福身一禮,竇遜敏早避開了,忙做了個深揖:「不敢不敢,小弟不才,見過小二嫂。前日見了小二嫂的機關,至今讚歎。小弟幼時便喜此道,如今見了高人,特來拜見。」


  管平波側身避過禮后,方笑道:「做著耍的,難為能入叔叔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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