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進宮
除夕。\t
傍晚，家家戶戶都起了爐灶，縷縷炊煙直上。街邊的商鋪也關了門，彩樓還放著，隻是清清冷冷的有些寂寥。偶爾一陣冷風刮過，行人皺緊了眉頭，不住地咒罵天氣。末了又覺得不吉利，呸呸兩聲，走的更急了。而寒冷的昏暗裏，已經有人家迫不及待地掛上了燈籠，還有小孩子們在門口貼春聯，互相嬉笑。長輩們笑眯眯地站在門檻上磕著家常，夫婦在廚房裏熱熱鬧鬧地炒菜煮飯。
林璃收回了目光。
她坐在轎子裏，裏頭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雲錦長裙，肩上披著珍珠狐裘披肩。最外麵套了一件大紅鬥篷。
馬車裏燒著炭，明亮的火焰將整個小車廂溫暖得四季如春。
林璃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在這個團圓的日子裏，她一點都不團圓。林家的幾人沒有什麽可想念，就是有點想玥林包餃子的手藝。每次她包完的餃子都鼓鼓囊囊，褶皺漂亮齊整，咬下去滿口生香。這時候葉老頭會拿出據說是珍藏了“數十年”的桃花釀，每人一小杯，喝完就醉了，暈暈乎乎地連守歲都忘了。現在想想，葉老頭的桃花釀，好喝是好喝，就是後勁太大，一上來就暈。跟他的臭脾氣一樣，前麵還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後麵怎麽說走就走了，一點征兆也沒有。
想到葉老頭，林璃有點難過。
她又想探出頭去看看外麵的光景，但是這樣熱鬧的過年氣象，終究是跟她無緣的。再怎麽看，也不會有屬於她的溫暖來臨。
這一趟，還是去龍潭虎穴。她怎麽就這樣命苦？
更別提還有那個秋玲，每日中午都前來報道，一會兒這個菜一會兒那個湯的。陳小娘子聽她的話不亂吃，隻吃那些沒下竺紅的菜。這個秋玲，看她的時候眼裏的恨意都不掩飾一下，當她傻麽？
林璃伸了個懶腰。炭燒的太旺了，讓人頭暈腦脹想睡覺。林璃暫時忘卻了這些令人頭痛的事，準備趴在車上小憩一會兒。
她剛剛閉上眼，就感受到一陣冷風從車簾外吹來。她無奈地睜開了眼，有氣無力道：“玥雪，什麽事。”
玥雪一進來就感到車廂裏的暖和。她嗬了口氣，搓搓手，又拍了拍凍得通紅的臉頰，道：“小姐，要到了。”說完就坐了下來，大喇喇地躺在了車廂裏，兩隻腳毫無形象地亂擱。
“熱死了熱死了。”玥雪抱怨道，不住地扇風，“太可惜啦！不能脫衣服，出去又要著涼。”她剛想脫下外麵的毛衣，歪著腦袋想了想，又放棄了。
林璃哭笑不得，把她亂放的腳給拿開去：“我知道要到了。拜托你注意一下形象。”
“外麵太冷。小姐，奴婢累。”玥雪揉揉眼睛低聲咕噥，翻了個身，睡去了。
林璃苦笑搖頭，真是拿她沒有辦法。想了想，她也閉上眼休憩。
車廂裏炭火的劈啪聲不絕，兩人淺淺的呼吸聲映襯著這方天地的安詳寧靜。
馬車慢慢地停了下來。
林璃睜開眼，拍了拍身旁的丫頭：“起來了。到了。”
玥雪嘴裏嘟嚷了一句，不過還是很快爬起來，掀開簾子出去了。
“小姐，下來吧。皇宮到了。”玥雪伸手道。
林璃握住她的手，端莊淑雅地從馬車上走下。
她跟車夫說，回去過年吧，車夫點點頭，駕著馬車遠去了。
“小姐，回來怎麽辦？”玥雪問。
“無妨。運氣好，自然有人主動送我們一程。運氣不好，便是被人送出來了。”林璃看著夜幕籠罩下的巍峨城門。
這有什麽區別嗎？玥雪百思不得其解，不過還是乖乖地回了一聲嗯。
林璃發現宮門四周冷冷清清，除了值夜守門的守宮人，竟然連禁軍都沒有看到。
應該是皇親國戚公卿大夫等都已經進去了，所以禁軍都進入皇城巡守。所幸宮門還沒有落鑰。
林璃從袖子裏掏出一方小聖旨，示意守宮人要不要展開來辨別真偽。
侍衛道：“不必，姑娘進去吧。”他轉身打開了宮門。
“吱呀”宮門徐徐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火紅的燈海。到處是宮女們的笑語。雲鬢花顏，環佩叮當。太監們亦是喜笑顏開，捧著紅包不住地與宮女們高聲談笑。
林璃走了進去。
宮女們看到有人走來，紛紛疑惑。她們麵麵相覷，最後有一個宮女走過來道：“這位姑娘，可是天仙閣的暖兒姑娘？”
“是。”林璃點頭。她早已暗中催動法訣，使白氣縈體，遮掩容貌。
那宮女一時愣住，不過極高的素養讓她禮貌地點頭道：“請跟我來。”她問旁邊的宮女要了一盞八角琉璃宮燈，當前一步，在前麵帶路。
林璃走在後麵，不疾不徐，頗有大家風範。
一路間都有太監宮女笑著跟那領路宮女打招呼，同時拿眼偷偷覷著林璃。這是哪裏來的天仙，難道是老天爺派來做一國之母的？
他們隻敢在肚子裏揣測，卻不敢明問。於是，這一路林璃都沒有遭到盤問。
前麵的宮女突然停下腳步。
“到了。”她低聲吩咐宮殿前的太監進去通報。
小太監偷偷看了一眼林璃，從偏殿的門進去了。
不一會兒，他便回來道：“暖兒姑娘，您進去吧。”
林璃點點頭，看著小太監恭敬地將殿門打開。
燈火絢爛。
真的如同白晝一般，到處都是宮燈閃爍，琉璃明珠在每個角落熠熠生輝。更不用說那炭盆的明亮火光，帶來陣陣撲麵而來的暖意。
女眷們頭上的金玉翠翹，滿身的金絲玉佩，眼角的點點金粉，才是最晃人眼的。
林璃想著，低頭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裏。
最上首，小皇帝的平天冠有些搖晃。
“進，坐。”他開口道。
林璃行禮，抬頭向宴席上看去。曹琛洛對她微笑點頭。
林璃快步走過去，剛要坐下，就聽小皇帝道：“朕，讓你，坐這裏。”他伸手點著他麵前唯 個空位，語氣冷淡。
林璃有些發愣。以她的身份，是不能坐這樣尊貴的位子的，於禮不合。她環顧四周，發現並未有人在意小皇帝的話，他們繼續推杯換盞言笑晏晏，隻是有意無意間看來的視線讓林璃毛骨悚然。
她無奈地應了聲是，坐在了他的下首。
宴席已經開始，顯然林璃是最後一個。她百無聊賴地吃著桌上的水果，看向了曹琛洛的方向。
曹夫人身旁有兩個女子，正是上次坐在她旁邊的兩個“棋子”。林璃轉過了眼，對她們絲毫不感興趣。
因為坐的位子比較高，所以她可以俯瞰底下的大臣們。
有的大臣抬步，與交好的幾個官員互相聊天敬酒，還有幾個世家公子圍成了一桌喝酒劃拳。夫人們則是嘰嘰喳喳磕著瓜子聊家常，少女們就顯得隨意很多，拿著手帕團扇等湊在一處談論，趁著無人注意偷偷看幾眼邊上的俏郎君。
林璃掃視了一圈，頗覺無聊。她想吃東西，但是很顯然，還沒有到真正開宴的時候。
殿門處隱隱傳來太監的唱喏聲。
應該是吉時到了，大臣們要開始進獻年禮。
這時又有通報聲響起。這回倒是清楚響亮：
“秦世子到！”
不歸？來得比她還遲？
對了，他身上的傷怎麽樣了？
林璃強忍住沒有站起，一雙眼緊緊盯住前方。
一個風流瀟灑的少年走來。他眉目如畫，清朗俊逸，束帶隨意一束，兩袖飄飄，長發飛舞。
他大踏步走上前來，大聲道：“給陛下獻禮！”
說著拍了拍手，便有人端來大箱子，四個大漢搬得氣喘籲籲。
“砰”的一聲，箱子被放下。
秦不歸笑道：“這是家父的一點心意，望陛下笑納。”
他打開了箱子。一眾人都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不是真金白銀。
也不是珠玉奇珍。
眾人失望地“啊”了一聲。
是鐵器。
林璃眼睛驟亮，卻控製著沒有露出狂喜的表情。
“這是天爐新打造的一批成品，鋒銳無比，且堅固異常。祝我東華歲歲年年長隆不衰！祝陛下千秋萬代一統天下！”
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林璃忍住沒笑，用袖子遮著喝了一口酒。
這酒真辣。她嗆了幾聲，放下酒杯。
秦不歸看了過來。他示意手下人將鐵器搬去偏殿，然後看著小皇帝道：“陛下，可否有賞？”
小皇帝臉上的光忽明忽暗。他挑起唇角，道：“賞。”
馬上有太監遞上了手上的紅包。
秦不歸捏了捏，笑嘻嘻道：“謝陛下賞賜。”
他眼眸轉了轉，走到了林璃身邊，道：“好俊俏的娘子。願意讓我坐在旁邊嗎？”
林璃默默地坐過去了一點，示意他坐下。
瞬間，林璃感到有灼熱敵意的視線看向這邊。
她望了過去，幾個小姐嘻嘻哈哈地互相玩鬧，似乎並沒有看過來。
林璃在心裏歎了一口氣，繼續吃著水果。
“你怎麽來了。”秦不歸臉上雖然帶著笑意，語氣裏卻透著急切。
“名聲太大。”林璃嘴裏塞著青棗含糊不清地道。
“這樣。”秦不歸單手托腮，正在沉思，卻看到身邊的女子笑盈盈望來。“你的傷……”
“好了好了。”他連忙回答道，深怕回答的慢了讓她擔心。
林璃咽下了嘴裏的水果。她沒有再看他，而是望向了殿門。
“中丞年禮到！”
月相如親自帶著年禮走上前來。他跪下道：“臣給陛下送上翰林鬆墨五寸一尺，明池狼毫一大一小各兩支。”
“月家還是這麽有書香氣。”
“這東西可是難求。傳說那鬆墨百年都不見得能出一塊，狼毫更是了不得，那是極北之地的雪狼，比起雪狐不知珍貴多少。”
“月中丞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席間有人低聲談論。
小皇帝看了一眼，依舊淡淡道：“賞。”
太監們趕忙拿出碎金紋銀。這東西是皇家過年才會賞賜給大臣的，算是對一品大臣的肯定和讚揚。曆來如此，不過是走走過場罷了。
月中丞低頭道了聲“謝陛下”，就揮手讓人拿走年禮，然後走入了月家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