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太後
林璃的目光跟隨著月相如。
她看到了月傾容。
月傾容麵色淡淡，持杯抿酒。他感受到了林璃的視線，抬眼看來，淡淡一笑。
林璃連忙收回目光，低下頭去，默默地啃著水果。
秦不歸看到了她的小動作，抬袖掩口，好奇地俯身問道：“你和月傾容認識？”
林璃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蘋果，低聲道：“不熟。”
那就是認識了。秦不歸頓時了然，“哦”了一聲，坐直了身子。
月傾容低下頭看杯中的酒，神色晦暗不明。
“詹家家主進獻年禮！”
眾人的談論聲紛紛低了下去，都轉眼看向殿門。詹家是唯 個沒有官身卻能躋身於年宴的家族，財力雄厚，況且人家本就是華朝東邊封地的大族。
詹峰大步進來，身後跟著詹明和另一位公子。
陸陸續續進來好多家丁。
眾人交頭接耳。殿內頓時顯得有些嘈雜。
家丁手上人手一個寶盒，林璃數了數，約摸有十幾個。
詹峰跪下。他身後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請陛下過目！”他大聲道。
林璃仔細瞧，家丁們跪在地上，一字排開，恭敬地打開手上的寶盒。
“第一件，南海黑珍珠！”
隨著詹峰的喊聲，一顆碩大無比的黑色珍珠出現在人們的眼前。飽滿光潤，漆黑透亮。
“墨珠！還這麽大！”有人驚呼。
小皇帝眼睛一亮，隨即沉聲道：“賞。”
太監走下去捧過寶盒，遞給家丁一個紅包。
詹峰笑笑，道：“謝陛下。”
他一揚手，喝道：“第二件，金身彌勒！”
寶盒被打開，金光彌漫而出，耀眼如陽。有些人已經吃驚地站起身來。
那是一個丈二高的小人，神態祥和安寧，嘴噙淡笑，兩手交於身後。衣飾流暢自然，麵容栩栩如生。觀之可親。
小皇帝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有些見識多的人低聲歎道：“詹家果然財大氣粗，這可是前朝的寶貝，據說有安一方水土的神效。”
“前朝佛道興盛，風華雙蓮為道教聖器，安邦定國。金身彌勒則上聽天禪，道破天機，鎮誅萬邪。”
“吹的那麽神，不還是覆滅了。”
“噓，不要多談。”
林璃看著那個小人，頓覺滿眼生錢。
金子啊，這可是金子！
太監拿過了寶盒，正要送往後殿，就聽詹峰道：“公公且留步！剩下的，都一並拿去吧！”
還有好東西？
人頭攢動，伸長脖子看著後麵的寶盒。
“開！”詹峰一聲喝令，後麵的寶盒一齊打開。
瑞霞萬千，寶光吞吐。
“千年人參一對。”
“翠玉如意一對。”
“金精寶環一隻。”
“山水印一枚。”
“西夷水龍沉香三炷。”
“南蠻極品柰花十斤。”
……
種種名目，令人乍舌不已。
怪不得能進年宴，如此家底，富可敵國不足謂矣。
“方大師真跡，天下第一彩繪，千年龍鳳錦繡江山圖。”
說到這裏，詹峰得意地揚了揚眉，看向月相如。
月相如譏笑，無聲道：“商賈之家，徒充門麵。”
詹峰看懂了。他哼了一聲，看向小皇帝，道：“請陛下過目。”
小皇帝有點煩。他動了動上身，靠在龍椅上漫不經心地道：“可。”
詹峰忙謝恩，領著後麵的人進入詹家酒席。
詹明走之前往秦不歸這裏望了一眼。秦不歸笑嘻嘻地舉杯，用口型道：“風騷。”
詹明頓時瞪眼，低頭看看自己的淡藍色衣袍，麵色不虞。
他瞪向秦不歸，看到了旁邊的林璃，忽然懂了。
因為林璃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長裙。
他嘿嘿笑了兩聲，帶著一臉意味深長的笑容坐在席子上。
這傻子！
秦不歸恨恨瞪了他一眼，很是不爽地喝下一口酒。
這時，詹明身後的公子看過來，眼風掃過，很明顯有不平之意。
幾人間的碰撞和火花越來越激烈。林璃沒有看他們，而是緊緊盯著拿去後殿的寶貝眼饞。
身為一個現代人，這些寶貝，簡直就是價值連城的古董，不可估量的國寶。
下一位大臣剛要從殿門走上來獻禮，就聽到太監們高聲傳報：“太後娘娘駕到！”
眾人的小聲議論都停止了，劃拳的幾位世家公子也不再嬉鬧。
有的人神色古怪，有的人麵容恬淡，有的人麵色劃過憤恨，還有的人則嘴角上挑頗有不屑。
最後那個人是詹家的那位公子。
林璃注意到了這點，對九尾鳳釵的主人更加好奇了。
映入眼簾的是兩個宮女。宮女持宮燈，蓮步款款，身姿綽約。太後一身明彩輝煌，珠玉琳琅，氣度雍容華貴。斜斜插著的一支九尾鳳釵，更是鳳目威嚴，紅光流轉，隨著太後的走動搖顫。
太後眼睛狹長，看起來少了女人的柔媚，多了些狠厲。眼角微微有些皺紋，此時已被脂粉覆蓋。下巴微尖，嘴唇略薄，臉型倒是嬌小，與那通身的氣派很是不符。
她一路走來，鳳袍委地，披紗飛舞，步態雍容。
林璃打量完，心下點了點頭。
小皇帝起身道：“參見母後。”
太後微微一笑，走到小皇帝身邊，道：“哀家來遲了，陛下不會怪罪吧？”
“不會。”小皇帝說完，又坐了下來。
太後不以為意。她看向林璃坐的那個位子，笑道：“哀家一向坐慣了。無妨，再添一個座位就是。”她吩咐宮人們再搬一個席位來。
這就讓有些人坐不住了。
有位大臣起身道：“陛下，太後尊位，豈有添座之理。”
又有人拱手躬身道：“陛下，妓女之流，不可坐此位。”
這位大臣說話也忒耿直了。林璃看向這名中年的官員。官員低頭，看不清神情。
小皇帝似乎是沉默了一下。他道：“蘇晴暖，坐我身邊來。”
這下子眾人都詫異極了。
先前那名說話耿直的官員脊背一僵，沉聲道：“陛下，女色誤國，請慎重。”
小皇帝不高興了。
他不高興的時候，沒有人能高興。
“殺。”他淡淡道。
中年官員退後一步，神色略有驚惶。最開始那個老臣已經縮在了席位裏。中年官員悄悄看了一眼太後，發現她神色並沒有什麽變化，自知必死無疑，閉上眼站在原地。
“等等。”林璃出聲道。
官員睜眼驚訝地看著她。眾人也紛紛將目光匯聚到她的身上。
動手的貼身侍衛卻不聽不聞，一抹暗色掠過。
“停。”小皇帝道。
“朕聽你說。不好，殺。”他繼續道。
侍衛停手，重新隱入黑暗。
林璃起身道：“罪不至死，不能濫殺。”
“沒了？”
“沒了。”
小皇帝微微抬起頭看向她，眼裏是冷漠和無情：“不好。”
但他沒說“殺”。
林璃道：“謝陛下。”
小皇帝沉默，揮了揮手。
那名侍衛應該是退下了。
大臣們紛紛交換眼神。曹琛洛與幾位太後派的大臣互相望了幾眼，意味深長。
太後笑道：“陛下，先前戚懷子說得不錯。”
這句話頓時讓場間的氣氛再度凝肅起來。
小皇帝轉頭看向太後。他淡淡道：“不對。”
這算是頂撞嗎？幾位大臣竊竊私語。
太後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加溫柔：“陛下年歲尚小，如此，很正常。不過這位姑娘……”她轉頭望向林璃，溫淺笑道，“是想要左右帝心嗎？”
明明上一秒暖如春風，下一秒就如寒冬凜冽。笑容裏的殺氣凜然帶著步步逼近的血腥味。
林璃俯身行禮：“不敢。”
“哀家看你膽子大的很。”太後淡淡道，“拉出去，關起來。”
話音剛落，禁軍們就撲身而前，拔出長刀。
“殺。”小皇帝再一次開口。他的眼眸越發幽深，語調冷得像千年寒冰。
先前退走的侍衛殺出，黑暗的匕首劃過，帶起飛濺的血液。
“當啷！”
長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有女眷忍不住尖叫了一聲，馬上被麵色發白的男人們死死地捂住了嘴。未出閣的小姐們低聲啜泣，不敢抬頭看向場間的屍體。更有甚者已經嘔吐了一地，顫顫地念叨什麽。男人們還好些，不過大多數也已經麵色蒼白如紙，不忍地將頭撇開。
小皇帝依舊安然，仿佛剛剛什麽也沒說。
太後默然。
她緩緩道：“陛下，哀家身體不適。”
“去。”小皇帝示意她可以離開。
太後退讓了麽？
有人忍不住猜測。
“等年宴開始，哀家自會與眾位大臣共慶新年。”太後笑道，緩步下了高台。
經過林璃身邊時，她稍稍停頓了一下，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裝神者，天不容。”
林璃平靜回道：“亂倫者，天降罰。”
太後似乎沒有什麽反應。她對林璃笑了一笑，轉身離去。
林璃坐下，搶過秦不歸的杯子仰頭喝下一大口酒。
秦不歸戲謔道：“我喝過了。”
“男女授受可親。”林璃回了一句，拍了拍胸，長舒了一口氣，後怕道，“太後真難對付。”說完又開始啃剩下一半的蘋果。
秦不歸輕輕地拿走她手裏的杯子，給自己斟了一杯：“那麽，祝你旗開得勝。”他舉杯笑道。
林璃想回敬，卻發現自己何時已經沒有酒杯，無奈隻好揚了揚手裏的蘋果，笑道：“借你吉言。”
秦不歸轉著桌案底下的酒杯，仰頭喝完杯中酒，道：“請。”
林璃點點頭，繼續啃蘋果。
“喂，秦不歸，酒杯還我。”她哢擦哢擦咬著蘋果道。
秦不歸正垂首用酒水寫字，聽到她的話，身子一顫，抬頭笑道：“沒啊。我拿你酒杯幹什麽。”
“拿來。”林璃翻了一個白眼。她又不是眼瞎。
秦不歸偷偷將其藏進懷裏，無辜攤手道：“真沒有。”
林璃懶得拆穿他，低聲咕噥了一句：“我又不是不會喝酒。”
秦不歸笑笑不說話。
他心道：會喝也不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