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新年
“很好。”秦不歸沒有看她，默默數著白玉柱上的七條螭龍。
少女不以為意。她停在了他的桌案前，笑道：“你騙人。”
秦不歸轉頭。他道：“薛小姐，請自重。”
薛采薇笑了起來。她眼中星辰閃爍，笑道：“不歸，你過了。”
她默默地推著輪椅到他身邊，輕聲道：“我不奪人所好。”
秦不歸觸電似的跳開，立在原地低頭不語。
小皇帝沒有在意這個插曲。他給了太監一個眼色。
太監領命，接引眾千金入殿。
“一號，靈氏女。”
林璃看到那個麵有難色的少女戰戰兢兢地上了台。
場中已經被清空，臨時搭建起來一個高台。
少女咬牙，抱著琵琶隨手起撥。樂師們一聽，連忙合著樂譜跟上。
琵琶聲淒清奇絕，是哀怨之曲。林璃搖了搖頭。錯了，年宴怎麽能彈悲傷的曲子。
少女起了幾個調，覺得心境慢慢平複下來，漸漸地不再害怕，柔和地撥撚彈抹，頓時樂曲輕靈婉約起來，哀而不傷。
大臣們點頭，夫人小姐也私下誇讚少女高超的技藝。
一曲未完，小皇帝出聲道：“停。”少女被迫收手，抬頭訝然地看著小皇帝，很是不解。
“下一個。”小皇帝淡淡地合上眼。他有點困。
少女惶恐應了聲是，便走下高台。
下一位女子馬上登台表演。樂聲起，小皇帝輕輕地敲擊龍椅的扶手，合著樂拍，似乎很是享受。
走下來的人一個又一個，很快就到她們了。林璃有些緊張。她看了看身旁的兩位女子，她們無一不是麵色淡然。戚莨有意於曹乾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她此刻並不是自願，也難怪如此淡定。但是這戚羽……應該是真的肖想皇後之位吧？
“二十七號，戚氏女！”太監喊道。戚羽快步過去，低聲跟他說了兩句，太監轉了轉眼珠子，笑道：“可以可以。”
前殿的曹家席位，數名舞娘站了起來。她們步調一致，麵帶遮紗，嫋嫋婷婷地走向高台。
林璃不知怎麽被人推了一把。是戚莨。她眯了眯眼睛，調整姿態，大方地走向高台。
今天她穿的衣服很有辨識度。林璃如是想著，看著底下的大臣們交頭接耳。
她看了看身後的舞娘，然後站在了高台的最中央。她又望向門口的兩位少女，對她們一笑，當眾甩掉靴子，赤足踏步而舞。
樂師們剛準備起調，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舞步亂了陣腳。他們急急找著樂譜，幾乎是略顯倉促和狼狽地合奏起來。
仙音起。林璃踏著天地呼吸的韻律，一步一步，將太清上決運轉到極致。白霧彌漫，將她整個人都包裹在其中。仙子天姿若隱若現。
心我合一，萬物歸宗。
林璃默默念著，或轉眸低笑，或仰天淚容，或長袖一舞，或急急如戰起鏗鏘踏步。世間萬物萬態，在心裏合一。
我即是道，道即是我。
白光旋轉，有淡淡的月華從天外照下，映照在她一人身上，霧靄浮塵，皎光神蘊，天仙天仙，不過如此。
舞娘們沒有慌亂，冷靜地臨時改變了舞陣。她們低聲吟哦，卻格外穿透人心。那低低徘徊的吟唱，如仙語天道，凡人不可聞！
所有的踏步都能迎合林璃的舞步，令每一次的鼓點都像敲在人的心頭，隻覺得靈魂都將要離體而去！
忽一聲流水傾瀉。
“錚！”
古琴泠泠作響，飛龍之水自世外倒灌而來，勢不可擋。翻騰咆哮，怒江狂吼，奔流不息之勢一去便再不回頭。
琴音漸漸低迷，縈繞纏綿，如小溪涓涓流水，空穀幽響，蕩徹心靈。
一位女子如蝴蝶翩飛而來，帶起了再度激昂的琴音！
琴聲主殺伐，白衣女子踏戰鼓喧地，眉眼皆是英氣，白衣如戰袍獵獵作響！
她手中虛握，像持一柄方天畫戟，劃破天地，帶來了戰場的喊殺震天，帶來了流血千裏，帶來了淒涼悲壯，帶來了英魂不朽的血吼戰歌！
林璃心境被破。她慢慢地停下腳，長裙也漸漸止息。她看著前方的兩人，默默笑了笑，一足踏出。
這一踏，剛好踩在了她們氣勢頂峰之時。頓時樂拍微亂，兩人嘴角流血。
她們沒有顧上擦去嘴角的血，繼續彈之舞之。
林璃放聲歌唱。她緩緩漂浮起來，聲音若天籟般響徹，壓下了錚錚魔音。
兩人又吐了一口血，對望一眼，目露殺機！
琴聲再起。這次不是戰場，而是市井嬉笑的場麵。老人搖頭歎息，文人騷客對月長吟，孩子無知天真唱著童謠，婦人們洗手作羹湯。
她們，怎麽敢用樊城的城運來賭博！
林璃皺眉，釋放體內所有的真氣。
太清上決帶出的陣陣漣漪如波紋般蕩漾在四周。漸漸的，凝結成冰。
秦不歸翻桌。他三步兩步奔向高台，腳尖一點，飛上去點住林璃周身大穴。氣血不通，運行受阻，林璃遭反噬，吐了幾口血。
她用袖子擦了擦，沒有去看秦不歸，將他踹了下去，繼續釋放體內的所有真氣。
“你瘋了！”秦不歸大吼，想要再度出手。
此時，一道黑影閃過。
林流幹脆利落兩指點向兩女的後頸。頓時，她們暈了過去。
琴聲消散。
“你，你不行，得我來……”林璃咬牙，勉強說道。她狠了狠心，輕輕地在心裏說了一句，“冰封萬裏！”
哢擦哢擦。所有有水的地方都結了冰。酒杯凍住，人們驚住。空中的水珠紛紛凝結成冰墜落下來。霎時間一陣冰珠落地之聲不絕。
沒有人躲開。
時間，被凍住了。
林璃七竅流血。她看著依然行動自如的林流，道：“交給你了。”
說完，她閉上了眼睛。
以心觀天地氣運。林璃用心體悟，“看”到了茫茫不可測的天機命數。她將天地的力量歸於掌內，將支離破碎隨意逃離的氣運收攏來，隨著她冰封萬裏的結界之地蔓延到樊城的每一個角落。
哢擦哢擦。冰在動。
“砰！”
消失了。
刹那間破碎，林璃的心也像碎了一樣，炸裂開來。
林流及時出手，護住心脈，抱著她從高台上飛起，衝入雲霄。
時間歸位。
眾人紛紛恢複，愕然地看著吐血的姐妹。
“繼續。”小皇帝淡淡道，“下一個。”
這戚氏女昏迷了，眾宮女將她們抬了下去。又有幾個灑掃宮女上來清理幹淨血跡。
“世子！”終於有人發現了奄奄一息的秦不歸。
為何，你總是這樣。拒絕我，卻從不拒絕那個人……
秦不歸被那一腳踹的體內真氣運行不暢，一口氣沒撐住，暈了過去。
“快扶世子下去！太醫，太醫！”
薛采薇伸手想推輪椅，但是終究沒有，默默地看著他被抬下去了。
這就是，你的心喜之人？
一位大臣躬身道：“陛下，要不……還是不繼續了吧……您看？”
“朕說了，繼續。”
“……”
……
……
傻。
林流緊緊抱著懷中的女子，在屋頂間起落縱躍。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忍住沒動氣。
人都快死了，還糾結那些東西幹什麽。
林璃被勉強拚湊起來的心髒在微弱地跳動。她懷裏的那塊玉石微微發光，將平時溫養它的靈氣都返還了回去。
四肢百骸間，靈氣流轉，將那塊最重要的養氣洞府勉強支撐住不破碎。
下次再這樣，我就真的救不了你了。
林流又低頭看了她一眼，極輕極輕地歎了一口氣。
他在進行一番辨認之後，找到了李家車鋪。
梁辰一個人正在院子裏靜坐。
他看到林流抱著林璃闖進來，揚眉道：“出事了？”
“我隻是來找個清淨地方。你保護我們不受外人打擾。”
林流說完，將林璃輕輕放下，開始為她療傷。
梁辰看到林璃七竅流血的慘狀，搖頭道：“我隻是一介讀書人和一個弱小的車夫，治不了病，也沒辦法殺人。”
林流低聲道：“她相信你。”
梁辰一愣，笑笑搖頭不語。
他從院子裏走了出去，吩咐眾侍衛夥計不得打擾。然後，他淡淡地笑著，背手而立，道：“慶大人，還不出手嗎？”
一人從院中墨竹處緩慢踏步而出。他笑道：“你怎麽知道我在？”
“先生總是這樣喜歡藏頭露尾。”梁辰笑道，“再不救治，郡主就沒命了。”
“你就是不喜歡叫我老師。”慶大人搖了搖頭，施施然走了幾步，道，“郡主再拖延些日子回國也不遲，反正安排得都差不多了。讓她好好休養吧。”
所以你怎麽還不出手。
梁辰心道。
慶大人從袖子裏拿出一個藥丸，扔在梁辰懷裏。
“南蠻那幫毒人最後的寶貝了，收著。給那小子用，有奇效。”
慶大人抬頭，搔首對月長籲短歎了一番，就離開了。
梁辰無奈搖頭。這個慶方年。
他進入院子，走過去將那藥丸給他。
“收下吧。”梁辰道。
林流看也沒看，一口吞下。
瞬間，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震開了梁辰。他退後幾步，感歎了一聲，轉身離開了院子。
那股力量還在擴散，又漸漸地湮沒，就好像從沒出現過一樣。
林璃體內的靈氣在快速聚攏，方圓一裏的靈氣都源源不斷地進入她體內。
“生機未散。”林流鬆了一口氣，咬破下唇，吻了上去。
他的兩隻手還在艱難地維護她體內生機不消散。
精血灌輸。
林璃皺了皺眉。
有反應。林流欣喜。
他的血，大概是天底下最寶貴的東西了。
以命換命。
林流離開了她的唇。他放下手，擦了擦唇角，閉眼盤坐，靜靜守護。
梁辰透過窗子看到這一幕，輕輕地笑了一聲：“北帝，你還是不死心嗎？”
皇鍾長鳴三聲。
“咚……”
“咚……”
“咚……”
新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