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風華亂 終章
茅草屋還是那個茅草屋。搖搖欲墜的木頭柱子，隨風飄舞的稻草，很容易讓人想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可悲境地。
但林璃不覺得。身周寒氣入骨，令她打了個寒顫。過了會兒，林璃抬頭望向麵前仍然笑盈盈的老人，歎道：“前輩，何必欺負一個小姑娘呢。”
老人對林璃的臉皮厚毫不意外。他無所謂地走近兩步，道：“你就不好奇你爹怎麽得罪我的？”
“多半是你看上了我娘。”林璃想也沒想。
老人咦了聲：“你不該如此聰慧。”
顯而易見的嘛。看看她這張臉也知道她娘長得有多好看？這老頭色令智昏又膽大包天，與爹不起衝突才怪。
林璃哈哈一笑：“前輩，我們是不是該繼續談剛剛的事了？”
老人眯眼笑道：“哦？你說暖床？”
林璃噎住，咳了兩聲道：“暖床是不可能的，你開個別的條件，我能接受就成。”
老人搖頭：“談判就是迫使敵人答應接受不了的條件。”
林璃心中嗬嗬，道：“那您到底想如何？”
“算了。”老人歎氣，看了一眼林璃的胸，“太小，暖床也不好使。這樣吧，你就在這找，找到了就歸你。”
這麽簡單？林璃訝然，不信地質問道：“你藏自己身上我找個屁？”
“不在我身上。”老人誠實搖頭。
林璃想了想，馬上就開始動手翻找。
這茅草屋真的隻有十幾丈長，前前後後就一床一桌倆板凳，寒磣的不行。
那剛剛她破陣的時候怎麽感覺有幾百丈？
林璃走過去踢翻了床，在地上摸索了一陣。
沒有。
她轉頭看向桌子，將桌腿卸了，用拳頭砸成粉末。
也沒有。
當她將目光轉向那兩個板凳的時候，老人坐不住了。
“我說你這女娃，拆遷的？”
老人嘴裏罵罵咧咧，走上前護住板凳，一副打死也不讓砸的樣子：“你再這麽瞎搞，就滾。”
林璃仿若未聞，道：“你這麽護著，估計就在這了？”
“不在。”老人非常幹脆快速地回答道。
林璃哼了一聲，擼起袖子就要繼續她的破壞大業。
“我說了別砸你咋不聽？”老人大怒，但並沒有動手，隻是將板凳拿在手上，不讓林璃碰。
“你還說沒有！沒有就給我放下來！”林璃叉腰吼道。
“我不。”老人耍無賴。
“你要是不同意，我現在就能讓外麵的爐子停工，讓你的心血毀於一旦。你信不信？”林璃淡然道。
“信。”老人極無恥地認慫，將板凳放下，作了個手勢，“女俠請。”
林璃有點愣，難道真不在這裏？她拆下椅子，上上下下仔細檢查了一遍連根頭發絲都沒放過，但還是一無所獲。
難道在這茅草屋裏？
老人看她打量的目光，頓時明白所想，哇哇大叫：“你還想拆我房子！你無恥！”
“拆就拆！”林璃吼了回去。
老人眼珠子轉了兩轉，突然退步道：“行，你拆吧。”
林璃疑惑。不過她也沒有多想，大喝一聲，天地真氣頓時以她為中心爆炸開去，翻湧的氣浪推平了茅草屋。
屋外三人愕然。
屋內林璃瞪眼。
“你……”三人開口，剛想詢問發生了什麽，就看到林璃旁邊還有個老人，頓時閉嘴。
“厲害厲害。”老人笑嗬嗬。
林璃轉頭道：“你他媽耍我？”
“沒啊。”老人一本正經。
“那你說在哪兒！”
“我告訴你還有什麽用，這麽容易得到的寶貝還是寶貝嗎？”
“你不說？”
“不說。”
“你的爐子不想要了？”
老人笑眯眯的表情一僵，隨即咬牙切齒道：“算你狠！”
他念念叨叨：“本來就打算給你，急吼吼的幹什麽呢……我那個傻徒弟總不開竅……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天縱奇才……難道我命裏犯衝？”
他一邊搖頭歎息，一邊以指作筆，在地上寫寫畫畫。
我靠，這老頭！
沒藏在身上是真的，因為他特麽藏腦袋裏了！
林璃恨不得一腳踹死他，但是為了大局，還是強行忍住沒有動手。
林流走過來問道：“小姐，你沒事吧？”
“沒有。”林璃搖頭。
秦不歸走到老頭身邊，看他寫字畫畫，嘖嘖稱奇道：“如果我沒看錯，這是完整的？”
“是啊。”老人隨口答道。他突然意識到是一個少年在說話，頓時直起身子，瞪起眼睛，伸手驅趕道，“去去去。不是你的東西不要亂看，小心承受不住這等機緣。”
“切。”秦不歸不屑，不過還是走了回來。
林璃與他錯身而過。
“小璃兒。”秦不歸突然出聲道，“如果這裏東西弄到手了，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是啊。”林璃答道。
“那我……算了，那你……好吧，我知道了。”秦不歸第一次想說讓自己跟著她走，第二次想說讓她留下來。但是最終他什麽也沒說，默默地走了回去。
林璃看著他道：“有緣再見吧。你好好努力，弱冠後回到公爺身邊，也就不用受欺淩之苦了。”
秦不歸點頭。
林璃看向月傾容，欲言又止。
“你說吧。”月傾容道。
“我知道你有個妹妹叫月傾城。我也知道你們一家其實都是支持小皇帝的，與曹琛洛那一派的人分庭抗禮。但是，我的身份雖然不是我自己想要的，但也不是別人可以隨便利用的。心思那麽重，不像你翩翩公子的模樣啊。”林璃半開玩笑半認真道，“而且，以後不要再給人下毒了。”
月傾容認認真真地看著林璃：“我記住了。”
林璃不會知道，她這樣的一句話，讓月傾容徹底丟棄毒功，舍棄一身功力，從此以後隻用月華劍行走天下，受盡世間磨難。
她有些失落，但也說不清為什麽失落，好像結識的這許多人以後都會跟她沒有關係了。
“好了。”老人起身道，“你記得住就記，記不住就拓印下來。隨便你。”
林璃搖搖頭：“拓印吧。”
她想去找紙筆，但是愕然發現，她那麻袋裏什麽都有，就是沒有紙和筆。
“……”林璃有些尷尬。
林流道：“小姐，我記得住。”
“那幫幫忙吧。”林璃點頭道。
林流盤腿坐下，認真地盯著地上的文字和圖畫。
林璃走開去，望著老人道：“既然一開始就想給我，故弄玄虛幹嘛？”
老人努努嘴。
林璃朝那邊看去，看到有一個男人正在指揮眾人冶鐵。
“他太笨，領悟不了。我要是死了，這麽好的東西就徹底失傳了。實不相瞞，那殘圖因為關係重大，所以被我毀了。以防那些人再來偷。正因為如此，我這幾年才落得些許清靜。但是沒過多久，等那些人知道我腦子裏還有這玩意的時候，要麽極力拉攏，要麽設情感陷阱，要麽派人暗殺。我他娘隻想找個徒弟都找不到。”
“但你不一樣。”
林璃看向他，點點頭：“我當然跟別人不一樣。”
老人瞪眼：“認真聽！”
“是是是。”
“我活不長久了，馬上就要辭世，趁我還在，留一點香火在人間也好。而你呢，天生琉璃之心，通徹明悟，不染纖塵，更有強大的勢力作後盾。從這一點來說，你實在是最好的人選。當然，更關鍵的是，你不會把它應用於戰爭。”
林璃咦了聲：“你怎麽知道？我這次可是負聖旨而來。”
“聖旨上不隻說了讓你巡查邊境走私麽？”老人笑眯眯捋須道。
“那還有密旨啊……”
“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老人一臉鄙夷。
“呃……”林璃仔細想了想，發現還真是這個理，“可是我如果不上報，怎麽著也要落一個辦事不利的罪名。”
“難道你想被皇帝知道你有秘術然後把它搶走再把你腦袋割了喂狗？”
“……不想。”
“你是郡主啊。”老人意味深長，“夏涼涼雖然不是什麽好鳥，但總歸是一代功臣，如果皇帝驟然對你發難，也有不少人會反對。沒辦法，誰讓他死的那麽慘。”
林璃好奇，想問便宜老爹的下場，老人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嗬嗬道：“沒門。”
林璃撇撇嘴，不理死老頭，而是走到了林流身邊，問道：“二流，好了沒？”
“嗯。”林流點頭起身。
“那走吧。”
林璃讓他背上麻袋，招呼秦不歸和月傾容走人。
沒想到月傾容搖頭：“我還有事，你們先走吧。”
林璃心中嗬了一聲。就知道他來這沒有單純的目的。
秦不歸跟上林璃的腳步，道：“小璃兒，我也想留下來。”
“為啥？”林璃詫異。
“我……我想跟蟬子大師學武……”
“嗬，得了吧，他不帶壞你就不錯了。”
“……蟬子大師調教人還是很不錯的。”
“少年，你的思想很危險！”
“小璃兒，我決定了！等我武功大成，就來幫你！”
“你還是先想想怎麽回去跟小皇帝和太後交代吧。”
“……其實你不打擊人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林璃哂笑，揮手向他們告別：“那我回去咯！你們記得要多在樊城傳播我的死訊啊！我可不想天天被人天仙娘娘天仙娘娘的亂叫！”
“知道了！”秦不歸喊道。
林璃笑著點頭，轉身和林流出穀去了。
……
……
“小子，你說啥？學武？跟我？”老人一臉匪夷所思。
“嗯。”秦不歸用力點頭。
“那你可算是找對人了！我雖為佛寺的紅塵長老，但是武功可是不弱於其他任何長老的！怎麽樣，是不是很慶幸？”老人高興得一拍大腿，嘚瑟的不行。但是他馬上轉了轉眼，賊兮兮地看向秦不歸的一頭長發，笑得不懷好意，“你若誠心學武，先削發為僧，隨我出家。”
“不。”秦不歸搖頭，“出家了還怎麽娶媳婦。”
“大道無情！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老人氣得吹胡子瞪眼。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秦不歸，驚疑道，“你？你是？”
“還請老師不要說。”秦不歸搖頭道。
老人一跳三尺高，大聲嚷嚷：“你這是錦衣夜行！不厚道！太不厚道了！居然耽擱了這麽久才開始學功法！是誰！是誰將一塊璞玉雕成了這樣！”
“我爹。”秦不歸道。
老人像是被噎到了，咳了一聲，頹然道：“罷罷罷，你爹是個不好惹的，我可不敢說他。不過，我可不能保證你的武功能到很高的境界。習武的黃金時期已經過去了，現在就當是亡羊補牢吧。”
秦不歸點頭：“嗯，謝謝老師。”
“那你就跟爹娘還有皇帝寫兩封信，就說你在這裏潛心修行，不待個十年八年的是不會出來的，讓他們早早的做好準備，不要整天來我這吵吵。”
“嗯嗯。”
老人歎氣：“收了個不出家的徒弟，大概會被罵死吧？”
他搖搖頭，忽然想起了一旁沉默的月傾容，回頭問道：“小容，你有什麽事？”
“我想讓您給月華打造一副劍鞘。”
“哦？你不是向來都以心禦劍，不需要劍鞘的嗎？”
“我沒有功力了。”月傾容淡淡道。
“你！你這孩子，又是何苦來。”老人長歎。
“月華經這種以天地靈氣溫養劍身，並淬煉毒質鍛煉毒體的頂級心法，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啊。你說廢就廢了，以後碰到仇家出手，可別怪我不救你。”
“不怪。”月傾容淡淡道，突然低頭咳了幾聲，嘴角流淌出一絲殷紅的血。
他頓住，低眉輕笑。
“她若不喜，死又何妨？”
……
……
曹琛洛與北華談判成功，與其簽訂百年友好合約，最後獻上風華蓮。北帝大喜，留其多日，並設宴款待。兩日後，曹琛洛突然登上北華朝廷，宣稱為北華永世之臣。消息傳回東華，舉國震驚。東帝立即下旨，處死東華太後曹鳳鳶，曹家大小姐曹媛，曹家夫人戚氏，曹家小老爺曹元英，以及曹家侄子曹玄，更接連株治曹家的旁支親戚和親族。
至此，曹家覆滅，史書稱“曹氏之亡”。
是年，天昭三十年。
（第一卷風華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