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大不易
書架裏的書被入門的冷風刮得嘩啦啦翻頁,牆壁上的字畫也隨風而動。一旁的小幾上擺著一本棋譜並一張棋盤和兩個棋甕。梳妝台邊,靜靜地放著絲線和針,此時被風吹的簌簌,似乎馬上要飛走了。
還有一張琴。
這是一張古琴,顏色深檀,花紋古樸,琴身流暢自然。那幾根琴弦有七彩色,熠熠生輝。
林璃認了出來,有些吃驚。
鳳鸞古琴,和仙台瑤琴並駕齊驅的名琴。
皇帝……這麽上心?
林璃走了過去,隨手彈撥,頓時一陣錚錚清音響徹整個屋子。她笑了笑,收回手,望向這屋裏的擺飾。
書已經不再翻動了,安靜地躺著,像是在等待著某人的臨幸。
林璃喜讀書,快步走去,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
“《女誡》?”林璃疑惑,看著封麵上蒼勁的兩個字,感覺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用翻她也知道,雖然內容可能不大相同,但所表達出來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希望女子能順從和善。
說白了就是要她安耽地相夫教子。
林璃嗬嗬一聲,將書放了回去。
她又隨手抽出來兩本,一本《告女書》,一本《聖女錄》。
林璃雖然心中極怒,但還是把它們好好地放在了原來的位置。
不用看了,肯定都是這一類的書。
林璃此時回身再看這一屋子的東西,頓時明白了天昭帝的意圖。
是想讓她本本分分做一個郡主然後和親嫁掉?
怎麽可能!
林璃看也不看鏡奩,徑直走向床旁邊的一扇小門。
門內是一個浴池,非常大,但卻沒有水。
空落落的,就是個大而無當的擺飾。
林璃轉過了目光。
她在心裏歎了一口氣。
天昭帝這番作為可謂真的是既不落人話柄,也暗中警告了她一番。讓她不要自明身世以後便生出什麽不該有的念頭。
估計他想的不是什麽和親,而是將自己拔上郡主之位,以便與諸皇子成親,然後將自己身後的都察院名正言順地接手,為他大國江山所用。
所以誠王,是最先看明白這一點的人嗎?
林璃突然明白了他這幾次所作所為的意圖。如果換做是她,估計也會不遺餘力地討好這樣一個擁有恐怖機器的人。
如果她不是女的,大概會被殺掉吧?
畢竟那樣的一個人若是男子,知道真相以後少不得要攪動一番風雲,亂他大華社稷。
就算她是女子,也在兩歲的時候遭到了一次暗殺。不是嗎?
林璃轉身走了出去。
她無心再作停留,連那張名動天下的鳳鸞古琴也沒有再多看一眼。
她現在隻想逃掉,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小姐?”玥雪驚訝地看著神色略有落寞的林璃。
林璃關上門,勉強笑道:“我們走吧,估計下人們也到了。”
“嗯。”玥雪點點頭,道,“周管家已經將庫房鑰匙給了林姐,下人們也都已經站在樓下了。”
林璃向下望去。
八十人安靜佇立,沒有人說話,顯出極高的教養。
那黑壓壓的一片,又跟烏雲一樣籠罩在林璃的心頭,令她呼吸不暢。
她淡淡地轉過頭,走下了旋梯。
“郡主。”周文許上來拱手笑道,然後往身後一指,“八十人已全部到齊,請郡主發令。”
林璃略一點頭,神色間有些疲倦。
她站在這八十人麵前,淡淡道:“從今往後,你們都是我郡主府的下人,都要奉我為主,不可背叛。若有違此令,立斬。”
這一番明目張膽的威脅的話說出去,眾下人明顯神色一驚,但還是低頭受命道:“是。”
林璃繼續道:“各個院子的管家婆子都要兢兢業業地履職,若有財物丟失,同與盜賊以盜禦賜之物的罪名論處。”
那就是砍頭啊。管家婆子們惶惶地低下頭,道:“是。”
“清平樓安置四個婆子和八個丫鬟,由周管家挑選。挑選完以後,你們就去做事吧。”林璃說完,轉身就走,隻留下周文許一個人對著下人們神色尷尬。
他見林璃沒有回頭的意思,便不自然地咳了咳,道:“郡主的話都聽見了?那麽,湯婆,何婆。綺窗,秋霞,蘿月,紫煙,金蕊,隱珠,菱枝,桂葉。你們留下,侍奉郡主。”
那幾人應聲出列,齊齊道:“是。”
林璃在遠處唇角一勾。
不用她去找,眼線就自動送上門來了。
周文許道:“大家都去幹活吧。”
下人們紛紛應諾,四散開去,一瞬間就都沒了人影。
周文許帶著這幾個人去安排她們的工作。
玥林聽到外麵動靜,下了樓,道:“小姐,怎麽回事?”
林璃走過去,笑道:“以後要叫郡主了。”
玥雪在一旁,聽著有些沮喪:“聽起來不親切了。”
“沒辦法嘛。”林璃笑著拍拍她的肩膀,“走出去你們也是郡主府的丫頭了,難道不會更體麵些嗎?”
話是這麽說沒錯。兩個婢女點點頭,但眉間還是有些愁緒。
遠遠的周管家帶了三個丫頭走過來,笑道:“這三個便給郡主作婢女使喚了。”
說著便輕輕地推了她們一把,道:“還不快見過郡主?”
幾個丫頭頓時跪地,齊聲道:“參見郡主!”
林璃讓她們起來,笑吟吟道:“你們原先的名字都不好。我看,都隨我的丫頭一樣,姓玥好了。”
那三個人正是秋霞,紫煙和隱珠。她們低頭恭敬道:“謝郡主賜姓。”
周文許看著,點了點頭道:“這三個丫頭還算機靈。郡主若是不滿意,隻管換了別人去。”
林璃讓玥林帶她們去找屋子,聽到周文許的話,笑道:“我沒什麽架子,人能使喚就好。”
對於郡主常常自稱“我”這件事,周文許顯然隻能適應。他笑了笑,道:“那奴就先退下了。”
林璃點頭。
周文許恭敬退下。
玥雪拉著林璃的胳膊,有些不滿道:“小姐……郡主,這三個人……”
“我知道。”林璃笑了笑。
“知道為什麽還留下。”玥雪小聲嘀咕。
“留下更好啊。”林璃答道。
玥雪顯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明白歸明白,還是有些不忿:“堂堂郡主,華中的皇帝就如此不放心?”
玥雪少有憤怒或者大膽說話的時候,一般每天都是笑臉盈盈。但她一旦發怒,說起話來便是不管不顧了。
林璃要去捂她的嘴:“死丫頭,說話沒大沒小。”
玥雪躲開,笑道:“我說的是實話嘛。郡主不介意?”
“鬼機靈的一個,還喜歡裝蠢。”林璃啐了一聲,“介意不介意的,又有什麽用?”
玥雪停下腳步,悻悻然道:“郡主說的是。”
林璃哼了一聲,轉頭走上了樓:“你慢慢閑著吧,我去找我的一等丫鬟了。”
玥雪一聽這還了得,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走上旋梯:“郡主!”
林璃沒有回頭,卻笑了一笑,轉身從二樓的窗口跳了下去。
玥雪傻眼,就看到眼前的人就這樣消失,連一片衣角都沒有抓住。
正好玥林帶了三個丫頭走來,看玥雪愣在原地,奇道:“你在這做什麽?郡主呢?”
“郡主休息去了。”玥雪黯然地低頭撇嘴。自己去快活了也不叫上我!
玥林不疑有他,笑道:“那等會兒再去叨擾郡主了。”
玥雪亂亂地嗯了一聲,急匆匆地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玥林搖搖頭,對著那三人道:“雪丫頭就是這個脾性,你們不要介意。”
三個丫頭忙道不敢。
“以後你們一人去端茶倒水,一人跟著我學習廚藝,還有一人打掃屋子。可有異議?”
三人紛紛搖頭。
“那好,”玥林道,“玥煙,你跟著我。”
穿著青色衣裳的小丫頭向前一步,怯怯道:“是。”
“今天你們去休息吧,明天開始正式幹活。”玥林道,看著三人道。
三人應聲是。玥珠和玥霞轉身回房。
玥煙看著她道:“林姐姐,我們呢?”
“你?”玥林看著她,笑容漸漸變冷,“給你個選擇,生,或者死。”
……
……
林璃大呼一聲痛快。她在洮瓶巷來往穿梭,手上已經拿了幾根肉串和糖葫蘆。
“什麽狗屁郡主!”林璃低聲抱怨,興致勃勃地在一個戲台麵前停下。
隻見戲台上的戲子咿咿呀呀地唱著戲流著淚,還有虎背熊腰的幾人拿著長槍厲聲嗬斥。
那是武將。
林璃雖然聽不懂,但還是很有耐心地聽了下去。
從圍觀群眾的低聲交談中,林璃聽懂了。
“這他媽是曹氏之亡?”
林璃一臉驚愕,手上的東西都差點握不住。
她再仔細地聽了幾個看戲入了迷的觀眾交談,心裏大驚道:“我刻意不去詢問東華的消息,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樣大的變故!”
“曹氏之亂”是一整部戲,自曹琛洛從北華背負使命偷偷來東華竊取機密開始,到他拋棄一家妻妹帶著兒子古董逃跑,分為好幾出。
這一出正好到了曹琛洛背家“叛”國,曹家滿門抄斬的情節。
林璃越聽越吃驚。
這,這是何等無情無義但又忠心耿耿的臣子啊!
離北華二十餘年,在東華樊城一步步爬上去,結婚生子,坐到了軍部的第二把交椅,甚至還把姑姑推上了太後之位,真真是手段無兩,風頭正勁。雖然這幾年因為東帝登基略微受到打壓,但底子還在,所有人都沒想到,他居然是個間諜!
這該說是愚蠢呢,還是……死忠呢?
那兩個市井小民卻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他們更多的把目光聚焦到了曹琛洛的古寶齋裏的寶貝被人一夜之內一搶而光這件事上。
一個說那天古寶齋裏的門窗都被破壞的一塌糊塗,好多百姓甚至軍士官員都奮力前去拚搶。
另一個嗤笑說不止官員,他甚至看見有幾個德高望重的老儒也混跡人群試圖渾水摸魚。
當時場麵混亂,踩死擠傷的不計其數,等到禁軍前來維持秩序,眾人早就一哄而散,隻留下死人傷者和滿地的狼藉。
兩人最後嘖嘖說道要不是他們身處華中,還真的想去古寶齋大搶一番。曹琛洛雖然把好東西帶走了,但是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對他們來說那也是幾輩子都享不完的富貴啊!
林璃聽了咋舌,偷偷跑出了人群,心髒撲通撲通跳得極快。
曹琛洛的死活聽聽也就罷了,那他們呢?
那三個性格各異的人,現在如何了?
刻意被她壓下的擔憂和思念,頓時如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原以為此生不見,沒想到如此掛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