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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再回首

  林璃開始著急了。


  她沒有想到會出那麽大的變故,原以為隻是自己的離去給樊城的百姓添了一點茶餘飯後的談資,或者更誇張的是在樊城的城郊建了一座她的道觀,每天有百姓前去求福上香之類,但絕不會出現背家叛國的狗血劇情啊!

  這都叫什麽事兒啊?


  林璃一拍腦袋,早先在郡主府的不快已經被她拋在了腦後。


  她現在隻想知道那幾個人怎麽樣了。


  哪裏可以知道他們的訊息?哪裏可以?

  都察院。


  這三個字仿佛文人潑墨作畫,極為肆意地占滿了她的整個思想。


  林璃嘴唇哆嗦了一下,有些邁不開步。


  她在害怕什麽?是怕有如神話的爹爹突然變成了篡權的朝臣?還是怕那個陰森詭異的地方傳出殘忍不堪的真相?更或者是僅僅隻是

  不想去。


  不行!


  林璃對自己搖頭。都察院的人幫了她許多,絕不能像沒發生一樣就此揭過。不管如何,她也要上門道謝,方能顯出她的郡主氣度。


  於情於理,她都要去一回了。


  她拍拍身上的衣服,看到身旁走過一位略顯悠閑的年輕小夥子,連忙拉住他道:“這位兄弟,請問都察院怎麽走?”


  那人極為詫異地停下腳步,臉上滿是疑惑和震驚:“你去那裏幹嘛?”


  林璃呃了一聲,道:“我去那裏辦事。”


  小夥子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不解道:“姑娘長成這樣,不像是犯事的啊?”


  林璃亦愕然。難道都察院已經和刑部劃上等號了?


  她不自然地笑笑:“這個麽……恕我不能直言。”


  小夥哦了一聲,給她指了路。但是他那詭異的眼神盯得林璃渾身上下不舒服。


  當她記住路線道謝以後,走了幾步,略有所感地回頭一看,那個粗布衫的青年仍然癡癡傻傻地看著她,活像是……見了鬼。


  林璃不敢再看,趕忙回頭,幾乎是狼狽地逃離了這個地方。


  爹啊,您的院子怎麽成了這名聲啊!


  ……


  ……


  林璃跑了很久,才到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大院子前。這院子全身都用的黑瓦黑木,到處都是漆黑一片,猶如暗處擇人而噬的怪物。


  她臉色有些紅,但卻沒有喘氣。多年的訓練效果可見一斑。


  林璃站在門前,平複自己的心情,等到感覺心境毫無一絲波動以後,才上前跟穿有暗梅衣服的守衛交涉。


  守衛們早就注意到了她,但是看她不上前也沒有多在意。他們隻是眯著眼,垂著頭,狀似在打盹。


  這時林璃踩上了台階,才令他們有了一點反應。


  兩人猛然抬頭,眼中精光有若實質:“都察院,止步。”聲音冷漠無比。


  林璃扯著嘴角想笑,但是笑得難看至極:“我是清平郡主。”


  清平郡主?兩人對視了一眼,繼而看向她道:“請出示證明。”


  林璃連忙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在十二闌裏翻了起來。她捏了捏有些沉甸甸的腰右袋子,確定是郡主印,才拿了出來,亮出印底。


  她忐忑地看著守衛們仔細審視的目光。奇怪,這印又沒有造假,為什麽他們看的這麽仔細?


  好像,都察院有個地方叫術處……


  林璃想起了那張機關圖,頓時明白兩人為什麽看的如此認真了。


  連這種鬼畫符一般的天機陣圖都能造假,還有什麽假是他們造不出來的?

  “請郡主稍等。我等前去通報。”一人將目光從郡主印上挪開,看著她恭敬道。


  “嗯。”林璃點頭。


  一人繼續站在門口守衛,另一人已經推開門進去通報了。


  林璃站在門口焦急地等待著。她的心好像有無數隻爪子在撓,心急火燎地簡直都要自己飛身進去問個痛快。


  就在她感覺過了幾千年以後,門終於又開了。


  “郡主請。”那人伸手示意。


  林璃點點頭,提起裙裾跨進門檻。


  “啪!”


  門被重重地關上,嚇了林璃一跳。


  守衛見林璃神色驚惶,臉上雖然依舊淡漠,但好歹開口安慰了一句:“郡主莫慌。”


  林璃再次點頭,撫上自己的心髒,舒了一口氣。


  她這一精神稍微鬆弛下來,就開始打量起周圍的景色。這一片一片的梅花,開在每一個能讓人觀賞到的角落裏。如果牆角的泥土邊都能夠長出淡紅的小梅或者淩霜傲雪的紅梅,那估計整個院子裏都是一片繁花勝景。


  林璃嘖嘖稱奇。梅不僅開的好,更重要的是種花人在種樹之前就將這片花海精確地規劃清楚,使花開之時眾梅顯出濃淡不一,層次分明的景象,讓人眼入繁花卻又不覺得俗氣無趣。這等奇思妙想和對梅的執著,令林璃不得不說聲佩服了。


  那守衛卻對這一片美景毫無興趣。他熟視無睹,在前麵走的極快,猶如走馬燈一樣繞了幾圈就把她帶到了不知是誰的屋子前。


  “大人要見您。”他冷冰冰地說完一句話,就匆匆地低下頭垂著手走了,連一句多餘的解釋也奉欠。


  林璃有些不知所措。她站了一會兒,才走上門前輕輕敲了敲門:“大人在嗎?”


  一道爽朗渾厚的中年男聲傳來:“請進。”


  林璃聽著心下奇怪。怎麽有些耳熟?但她也沒有多想,推開門就進去了。


  “您?”當她看到眼前的男人時,才大大吃了一驚,幾乎就是愣在原地不動了。


  “參見郡主。”頭上戴著青色綸巾,身著寬大儒服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卻並未下跪行禮。


  林璃聽到他說話,方才回過神來,但仍然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有些結巴:“……您,您是……那個車夫?”


  具體哪個車夫林璃早就沒有多少印象了,但記得有一個車夫送她去桓城,然後她像是說遺言一樣的,對他說如果等不到她的月信就自行回去。


  當時的那個人帶著鬥笠,麵容略黑,下巴上一圈淺淺的胡茬,整個人卻很精壯,一塊塊肌肉在黃沙的背景之下依然顯得賁張有力。和眼前風度翩翩的儒士形象完全是兩個極端!

  儒士看她仍然震驚,也不再逗她,微笑道:“我姓慶。”


  慶慶?


  慶方年!

  都察院正指揮使!

  我的個乖乖!有必要一出場就給她整個官兒最大的嗎?

  林璃拍了拍胸脯,一副“我好害怕”的樣子,臉色卻終於恢複了正常。


  慶方年笑了笑,開門見山地問道:“郡主所為何事?”


  本來他以為她會問她的身世,她的爹娘,她目前的處境以及他們對她的看法態度等等等等。甚至他在聽到林璃來拜訪都察院時就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但還是沒想到,她會問一個,問這樣一個令他措手不及的問題。


  隻見林璃像小女兒似的訥訥垂下了頭,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問道:“我……我想問問元啟帝,秦九歌,月傾容……還有詹明,怎麽樣了……”


  慶方年本來笑得一臉淡然自在,一聽到她的話,頓時滿臉驚愕,“你說什麽?”


  “呃……我說……”林璃鼓起勇氣剛要再重複一遍,卻聽到慶方年興味索然的聲音:“好了。我知道了。”


  她抬起頭來,剛好看見慶方年眼裏深深的無趣。


  “那麽?”林璃盡量忽略他臉上的不快,充滿希冀地問道。


  “都察院密處,密庫東華室左一第三排,左三第二排,右一第三排,右一第五排。”慶方年極快地說完,似乎背數字一般,不僅語氣極為敷衍,甚至連頭都轉過去了。


  林璃看他這個態度,有些疑惑不解。不過她也沒有多想,隻當他是更年期到了,然後暗暗記下了那一連串的數字。


  等記完,她才恍然想起,男人好像沒有更年期啊?

  管他呢!林璃搖搖頭,對著連身子都已經轉過的慶方年行禮,道:“謝謝。”


  慶方年沒回頭,聲音悶悶:“嗯。”


  林璃再度行禮,才退後幾步,悄悄地走了出去。


  慶方年聽到身後的關門聲,方才回過頭來,臉上一陣鬱悶:“我他娘準備了這麽久!都準備看你女兒的表情了!結果她一句都不問!不問!”


  他憤憤錘桌,桌麵上毛筆硯台紛紛抖動。


  他仿佛看見那個唇紅齒白的少年,對著他回頭一笑,就像他們在亭外古柳邊初見一樣,用分外溫柔的聲音說著難聽不堪的詞匯:“你個撒泡尿也看不清自己長啥矬樣的蹩貨書呆子,還想害老子女兒?下輩子吧!”


  慶方年突然頹然地歎了一口氣。他坐了下來,右手支著頭,眼神空空,嘴裏喃喃:“老不死的,咋就死了十幾年了呢?哥兒幾個還想再看一次你狀元遊街呢!”


  他再次用手錘桌,卻無力而徒然。他雙手抱頭,將自己埋在桌前,歎了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書桌旁邊擺著一個亮閃閃的東西。


  它閃爍著溫和的光芒,猶如天上的星星眨眼。


  它擁有那樣迷人而致命的吸引力,使每一個人見到它的人都會為它的光芒神魂顛倒。


  它叫星石。在現代,叫做鑽石。


  這個內斂光芒的小寶石,卻被人用極其粗暴的方式深深地刻了幾道劃痕。


  那是一個字。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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