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亦白頭
都察院的人並不很多。他們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樣，根本無人有心去觀賞那滿園的梅花。
林璃覺得有些可惜。她攔住一人準備問路，那人雖然停下腳，但神色間頗有些不耐。
“請問……密庫怎麽走？”林璃問道。
那人隨手一指，也沒等林璃看清楚，卷了衣袖就離開了。
林璃無法，再也不敢去問路，隻好自己瞎轉悠起來。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彎路，她才終於找到目的地。可喜的是，密庫並沒有遮遮掩掩東躲西藏地縮在角落裏，而是大大方方地掛了一塊牌匾在正門口。這就讓她不用再多費力氣了。
林璃看那小屋周圍站了一圈的人，有些猶疑，不敢立刻拾階而上。
“郡主請。”那站在門口的明顯是頭領的人對著林璃微微一笑。
林璃想著也許是慶方年已經打過招呼。她一邊點頭應好，一邊急匆匆踩著台階上去了。
還未等她推門，一旁的暗梅人已經幫她把門推開。
密庫裏麵是一個個小暗室，各掛著一塊牌子。
林璃走了進去，細細尋找，方才在一個幽暗的角落裏找到了“東華室”。說是角落也不全對，隻是那燈柱上點燃的油燈光線一點都不明亮，才顯得格外黑暗。
林璃推開小門，驚訝地發現裏麵站著有些身著梅服的人。她笑了笑，施禮道：“見過諸位。”
一個身著紅梅的官員翻著冊子，臉上一片焦急。而他的身邊圍著一圈人正把架上擺的冊子抱下來。地麵上到處都是散亂的紙張。
林璃見無人回應，也不覺得尷尬，笑了一笑便徑直走向了左邊第一個架子。
這時候那個麵帶焦急的紅梅官員才抬頭看了她一眼。不過也僅僅隻是看了一眼，便將目光移開低聲地對正在抄錄的手下說了一句話。那人手中的筆一停，將它擱下，點了點頭便出去了。
林璃在第三排上尋找著。所幸這一排的分類明明白白，就是東華國小皇帝這一代的皇室。她的目光掠過顧念顧夫之這兩個人名，最後停在了顧晟的冊子上。
她將它抽了出來，拍了拍落在上麵的些許灰塵，才打開。
如果有時間，林璃一定十分樂意將小皇帝的所有事情都看一遍。但一來她沒有空，二來她也不是很想看到他的黑曆史。帝王家的孩子總經曆過不一樣的事，所以才顯得格外早熟。那些事太黑暗了。
林璃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未幾，她握著紙張的手開始微微顫抖，連帶著整頁紙都顫動起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一長串的死亡名單，耳邊似乎響起那個人冷漠而無情的聲音：“死。”
就跟她在年宴上聽到的一樣，那麽決絕和痛苦。
林璃默然擦了擦眼角的些許濕潤，歎了口氣。殺人終歸不是什麽好方法，雖然對他來說也許隻是一次花的凋零罷了。曹琛洛背家叛國，對一個帝王來說自然是難以容忍，必須以雷霆手段除之的。那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戚莨和戚羽，也在名單之中。
她該感歎於他的政治手腕的高明，還是該哀歎他的冷血呢？
當林璃看到最上方的那個女人的名字時，那些哀愁便化為了深切的悲傷。
曹鳳鳶。
那個滿身華彩，輝煌燦爛的女人，那個驕傲的不可一世的女人，終究還是隨著情郎的背叛而獨自嗚咽悲泣在寒風峭壁上了嗎？
曹鳳鳶等人知不知道曹琛洛是北華家臣，已經成了一個謎。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一家子的亂倫和恩怨，都已經塵埃落定，落到最後也隻是別人偶爾翻開史書，看見“曹氏之亡”後的一聲感歎罷了。
林璃輕輕地將手上的小冊子塞了回去。他的空白紙張還有很多，足夠他淋漓地書寫這一世的輝煌。
“左三……”林璃口中喃喃，尋找著秦九歌的名字。也許是因為第一排有點高，她得踮著腳去看。所以當她看見秦九天的名字的時候，才略略愣了一下。
秦國公啊？
這一排放著的是東華的開國元勳，以及他們的宗室子弟。因為秦國公在東華建國之初立下了汗馬功勞，無人可比，才被放在第一排。當然，也是因為功高震主，才有了後來秦九歌的故事。
她小心翼翼地將秦九歌的小冊子拿了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習武於……蟬子？”
林璃皺著眉頭口中念了幾句，然後她看見空白的紙張旁邊有一些小小的墨字。下筆的人仿佛極為不確定，才寫出了這樣濃淡不一的字。
林璃仔細瞧，才發現是一句話：“蟬子大師或將圓寂。”
那個或最後一筆拖得老長，猶猶豫豫顯得十分不幹脆。
大師……要圓寂了？
林璃心中一驚，猛然想起上次老人自言自語地說什麽他要是死了，無人可繼承他的衣缽雲雲……難不成，是真的？
林璃心中十分不確定，一代神話一般的人物，說死就死了，也太不真實了。
怪不得那個下筆之人如此不確定。換作是她，也要仔細想想是不是東華皇室搞出來故弄玄虛的名堂。
林璃合上冊子，將它塞了回去。
是不是真的，大概馬上就能知道了。
林璃抬步向右邊架子走去。
那官員像是碰到了什麽難題，凝眉思索。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思考他的大事。
“你……這裏……詹富貴……”那官員嘴上不停，手上指導另外幾個人在冊子上寫寫畫畫。
林璃一聽姓詹，就停了腳，好奇地問道：“這是詹家的少爺？”
“你不知道規矩嗎？都察院辦事，不容旁人詢問！”那官員抬頭嗬斥了她一聲，眼中冷色迸現。
林璃哦了一聲，轉身去第三排上找檔案了。
那幾個奮筆疾書的人悄悄抬頭看了她一眼，對著那個紅梅官服的官員小聲道：“這位……是不是清平郡主？”
“管她什麽郡主……咿？你說什麽？”紅梅官員詫異地抬頭，看向不遠處翻找的林璃，“她？院長的女兒？”
“好像是的……”
“嘰嘰歪歪個屁！給老子繼續抄！”紅梅官員毫不客氣地給了那人的頭一個暴栗，“先前不說！現在來說！”
那人委委屈屈地低下頭繼續抄，心裏卻直犯嘀咕：“自己眼力不好還怪我……”
紅梅官員停下了手上的活。他眯眼看著林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繼續低頭幹他的活。
林璃沒有再看那邊的動靜。她隻是安安靜靜地翻找著，然後抽出了一本月傾容的檔案。
這本小冊子有些沉。
林璃翻開，按照目錄翻到最後一卷，不禁怔然無語。
自廢毒功！獨闖天下！
生死不知！
這生死不知四個字令林璃戚戚然落下淚來。她抬手抹了抹，盡量不讓眼淚模糊視線。她又看了下去。
“月傾容甘願廢除一身功力，特請蟬子大師鑄造月華劍劍鞘。從此以普通人的身份行走紅塵，屢次被仇家追殺，身負重傷。隨後在無盡崖上失蹤，疑墜崖身亡。”
這個“疑”字被人用紅色重重地圈了起來。
林璃倒退數步，感到頭暈目眩。
她手上的冊子“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引來了那幾個官員驚訝的目光。
“郡主怎麽了？”有人低聲問道。
紅梅官員嗤笑：“最新送來的情報，月家大公子被人追殺生死不知，想必郡主是傷心了。”
幾人麵麵相覷。要上去安慰一番嗎？
紅梅官員看他們的臉色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麽。他踹了一腳幾人，笑罵道：“還不趕緊幹活！輪得著你們這幫沒心眼的大老爺們關心姑娘家家的事嗎？”
有人吃痛地叫了一聲，不敢多言，連忙低下頭來繼續抄錄。
他們抄了一會兒，聽到頭頂上方再沒有傳來紅梅官員略帶不爽的報字聲，紛紛愕然抬頭，卻猛看見他們的上司在失魂落魄的林璃旁邊帶著一臉討好的笑說些安慰人的話。
去你丫個蛋！幾人憤憤一摔手上的小冊子，在心裏憤怒地咆哮：剛誰說的沒心眼的大老爺們？就知道獻殷勤，我呸！
無奈那幾個人再怎麽憤怒，也不敢上來打擾紅梅官員的殷勤表現。隻見他拍了拍林璃的肩膀，很是和藹可親地道：“郡主，不必多想……死者已逝……”
“滾。”林璃垂著眼淡淡道。
紅梅官員呃了一聲，顯然是沒想到自己這麽不招人待見。他討好地笑笑，繼續道：“天涯何處無芳草？”
“滾。”林璃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但眸中的冷漠和痛苦像是一把劍一樣狠狠地攪碎了他的心髒。
紅梅官員連忙陪笑道：“啊……嗬嗬……是，我這就滾……”
然後他就滾了回來。
幾個暗梅的官員看著他哈哈大笑，成功引來了紅梅官員陰測測的笑容：“你們很閑啊？把這份詹富貴的給我抄十遍，不抄完不準回家！”
幾個人頓時像霜打了茄子一樣焉焉的，悶悶地應了聲是。找書的找書，拿筆的拿筆。
紅梅官員一邊看著情報一邊飛快地念著字。他心裏卻一直在轉一個念頭。
郡主真的喜歡上那個月家的混小子了？
那他是搶人呢還是抓人呢？
好頭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