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回涼州
四周的兵士沒有再動。他們不去看空中光華流轉的冰蓮花，而是一同跪了下來，頭朝劍柄，虔誠無比。
林璃暗道一聲僥幸。要是再遲上半分，等到冰蓮的威力徹底釋放，不僅她會成為廢人，這裏的每一個人也將不複存在。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想殺月傾容的部下。
她扶著秦不歸，切斷了和冰蓮的聯係。
複製版“風華雙蓮”片片斷裂，騰起一縷縷白霧，最終歸於天地之間。
在地平線升起之地，一位雪衣公子緩步而行。他佝著背，握拳於口，似乎在咳嗽。
不過他走的很有力，每一步的踏出都像咚咚作響的鼓聲，隨著大地的脈搏跳動。
“起來吧。”
月傾容終於走到那位首領麵前。他垂下眼眸，伸手拔出了自己的劍。
首領惶恐站起，極為恭敬地垂首站在他身後。虎驍畿的眾兵士紛紛依他而行。
林璃笑道：“我以為你死了。能再見，挺好。”
月傾容淡淡一笑，並沒有說話。
他轉身望向自己的昔日部下，聲音雖不大，但是很具有震懾力：“你們想殺她？”
首領一顫，再次跪下道：“回副統領，隻是抓起來審訊。”
月傾容點點頭：“我不怪你們。自己去領罰吧。”
虎驍畿的士兵們紛紛相視而嘻，但還是極有素質地迅速退下。
等到所有的士兵都走得差不多了，林璃才道：“你在無盡崖經曆了什麽，身體這麽孱弱？”
強如林璃，自然能看出月傾容此時的不對勁。他體內生機微弱，如風中殘燭。而那月華劍流轉的光芒也比以前黯淡些許。
月傾容收劍入鞘：“先不說這些。”他看向閉眼裝死的秦不歸，道：“他們都說你聰明。但我不覺得。如果你真的聰明，就不會想到用騙婚這種手段來與華中聯姻。”
林璃怔住，而後轉頭看向秦不歸。
秦不歸睜開眼，故意躲開了林璃的目光。他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怎麽，你嫉妒？”
月傾容道：“我想通了。”
秦不歸知道他已經放棄了利用林璃的心思，願意憑著一顆真心來打動她。
他似有若無地“嗬”了一聲，轉移話題：“那麽，副統領大人，你知道蟬子大師的死因麽？”
月傾容麵無表情。他拍了拍劍鞘，道：“我剛來。”
“薄情公子果然名不虛傳。”秦不歸再度冷笑，然後站起身來，對著林璃跪下。
“對不起。”他道。
林璃問：“原因？”
“我不該騙你。我和顧晟的確有借著你手中的力量暫時穩定朝政的打算。”秦不歸道。他臉上坦蕩，抬頭與林璃對視，毫不閃避。
“如果你說的隻是這些，”林璃緩緩道，“我不在乎。因為我的確沒有喜歡過你。”
這麽直白的話令秦不歸臉上的笑容有些慘然。他低下頭去：“對不起。”
“起來吧，起來說話。我們是兄弟，這點利用根本不算什麽。”林璃一臉無所謂。
但她這無所謂的表情更是深深刺痛了秦不歸。他沉默站起，沒有再說一句話。
正當林璃想再表示一下她的大度的時候，有馬蹄陣陣之聲透過大地隆隆傳來。
林璃等人沒有躲。他們都知道是誰。
遠處，有數十人一字排開策馬奔騰，口中呼喝，似在開道。而那滾滾煙塵之後，有一眉目疏朗的少女推著輪椅緩緩而來。極動和極靜，詭異地構成一幅和諧的畫麵。
她是天上的明月，柔和清亮。她也是山間的清風，在暗夜之中托起沉靄的月色。
她看到了這三個人，沒有驚訝，反倒是慢慢綻放了笑容：“你們果然在這裏。”
先前她就聽說秦不歸大婚的消息，不過以她的聰慧，自然猜得出這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林璃率先踏出一步，往前走去：“聽說你要來，我很高興。”
薛采薇微微一笑：“不歸讓你操心了。”
秦不歸一聽頓時瞪眼，不過他隻是哼了一聲，將頭轉了過去。
薛采薇的身後還有數輛馬車，裏麵裝著的是天青色的石料，用來打造墓碑。而她的手裏握著一卷小小的書，上麵是細如蚊蠅的簪花小楷。
林璃道：“薛大小姐，帶我們去大師的墓看看吧。”
薛采薇欣然應允：“好啊。不過你們可不要掘墓。”
林璃心虛地哈哈一笑：“怎麽可能呢，我是那種人嗎。”
她的確有挖墳的打算。不看到屍體，怎麽判斷死因？
薛采薇笑笑沒有再說話。她纖手一揮，眾人已經明白她的意思。當即就有一個書童上前握住輪椅，往前推去。
林璃等人迅速跟上。
此時他們在山穀深處，而蟬子大師的墓卻修築在穀口。林璃不知道這是為了觀光需要還是什麽，或者隻是單純地想讓蟬子大師守望他身前最愛的土地？
後山穀口，一塊一丈高的墓碑矗立著。上麵光潔如新，空無一字。
“動手！”一人大喝道。隨即這數十人開始掘土，熱火朝天的程度不輸天爐的鐵匠。
林璃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轉頭問月傾容：“你怎麽活下來的？”
她沒有問月傾容是如何惹上的仇家。按照他的性格，此時他的仇人不是身首異處就是永世不得再現，問這個問題已無意義。
月傾容果然也沒有解釋的意思。他略點了點頭，道：“我跳下山崖後，碰巧有株峭壁懸鬆掛在一個洞口旁，我將破爛的衣物包紮好傷口後就扔了一部分下去。每天都從懸崖上爬下打獵采果，再回到洞穴中。”
林璃點了點頭，心想怪不得瞞過了這麽多人。
“那你的功力……”她欲言又止。
月傾容淡淡一笑：“月華經並非凡物，我隻要稍加改進便能再度擁有功力。”
能改進功法的妖孽。林璃腹誹。
她想再開口解釋一下自己當初並不是要他自廢功力，但仔細地想了想之後，卻沒有說。月傾容此時此刻應該也非常清楚他自己的心意，並不需要她來多嘴。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的時候，有些話，真的沒必要說。
此時天上有一隻信鴿飛過，林璃沒有在意。但是隨即就有一道黑影如離弦之矢般襲向信鴿，一把抓在手中。
“二流！”林璃驚呼。
她快走了幾步，仰頭看向天空。
林流聽到她的喊聲，腳尖在樹梢上輕輕一點，然後如秋葉飄落般慢慢地落在地麵上。
“怎麽回事？你怎麽回來了？”
林璃焦急問道。她看向他手中的信鴿，心下一驚。
“密報。”林流言簡意賅。他將手中信鴿上綁著的小紙條拿下，遞給林璃。
林璃接過，打開紙條掃了幾眼，麵色有些白。
“盤龍幫大興，危急。”最後幾筆匆匆寫就，甚至還染上了幾滴暗紅的血。
林璃撕了紙條，示意林流將信鴿放飛。信鴿咕咕地叫了幾聲，便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去覓食了。
“真對不起。”林璃轉身對著秦不歸道。
秦不歸幽幽一歎：“沒什麽。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林璃再次鄭重道歉，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等一等。”秦不歸忽然喚住她。
林璃轉身，眼帶詢問。
“我們在你眼裏，是不是很不重要？”秦不歸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他這個“我們”的含義，林璃不是很懂。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回答他的話：“你們很重要的，不要妄自菲薄。沒了我你們也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是他們沒了我就隻有死路一條。”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邁步。
“你們大概還要幾日的工夫，但是我必須要回涼州一趟了。秦不歸，成親的事以後再說吧。很抱歉這次沒幫到你什麽，但我可以告訴你大師的死因與天昭帝脫不了關係。還有，等你回去了幫我和小皇帝帶句話，就說我很希望他能告訴我當年的真相，如果他因為什麽不能說的話，我願意等價交換。”
“玥林是個盡職盡責的人，你將她帶到東華成親做足樣子就可以了。而我還要借都察院的手做很多很多事情。也許哪一天我成長起來了，我本身就能成為你們依靠的力量，而不是靠父母的餘蔭。”
“小璃兒，你……多保重。”秦不歸頷首道。
林璃一笑：“你也是。”
她毫不留戀大步流星地離去，林流沉默地跟在她的背後。
回涼州嗎？
林璃腦子裏轉著這個念頭。她想起了昔日那個沉默寡言的練家子少年，還有那個倔強的男孩林夜塵，或許還有那個想對她下殺手的林夜輝。就連那傳說中考了解元如今正在太學讀書的舉人老爺林卿言她都想起來了。這些紛紛擾擾的記憶如雪花一般飛舞，逼她不得不再次麵對被家族拋棄的事實。
那麽，涼州，我回來了。
本來想再寫一點，但是實在不想再水字數。少一點就少一點吧，這樣也挺好的。這一卷的最高潮部分將會開啟。透露下，有關於林流的身世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