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雲生月
三月了。
林璃抬起笠帽，將接到小雨的右手縮了回去。她摸了摸濕漉漉的掌心，吩咐背著她疾馳的林流停在這座小鎮的通匯錢莊分部。
林流是個很聽話的人。他將她放了下來，不放心地用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手腕上。
林璃笑了笑表示沒事。她緩步走了進去，意外地看到了那位白發蒼蒼的老人。
“真巧，老人家。”她說。
老人笑了一笑：“是很巧。”
他心說你們不走官道盡走荒山野嶺，方圓十幾裏就這一個小鎮還算有個下塌處，我不在這裏守著還能在哪裏？
“真想不到啊，這麽小的地方還能看到您。”林璃微微一笑。
老人知道她心裏已經起了懷疑，也不去解釋什麽，嗬嗬笑著轉移話題：“姑娘又是來兌銀的？”
林璃從十二闌裏拿出借據和憑據。“需要印信嗎？”她問。
老人捋了捋胡須，將兩張紙拿過來，裝模作樣地看了一遍，然後才道：“不用。”
傳聞中隻有名氣夠大的明星人物才能不憑印信直接換銀，她林璃沒有那麽大的能量吧？
林璃挑了挑眉：“好。”
“這次要多少？”老人拿了筆，低頭在借據上塗寫，“如果數額過大的話，可能不足。”
“我一共有多少？”
“除去你拿走的一百萬兩，帳裏還剩下八十萬兩。還有數日前從華中境內有人匿名存放的十萬兩。”老人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本賬本，翻了翻，念道。
“十萬。”
“稍等。”
老人起身離開交椅，顫巍巍地走到後院的庫房裏去。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他才拿著一疊銀票走了過來。
“這裏是十萬兩。”他將銀票放到林璃的手心裏。
林璃仔細地打量了一眼麵前的老人，將手裏的銀票揣好。
“如果可以的話，”林璃慢慢地道，“我能不能問一問是誰給我存的錢？”
“抱歉，那位客人在通匯錢莊的級別是最高的，我們不能透露。”老人舒了眉眼笑。
林璃心裏想著自己的一百八十萬兩是皇帝和都察院共同出的，這多出來的十萬兩，究竟是誰所贈？還有誰能有如此大的手筆？
她知情識趣地沒有再問，道謝之後便轉身出了錢莊。
在她走後，老人有些疲倦。他揉了揉鼻子，道：“這幾天舟車勞頓真是辛苦。弟弟，你就這麽從心，還是不願意見她一麵？”
珠簾卷起，一個同樣蒼老的老人走了出來。奇怪的是，他的頭發是黑色的。
他略笑了笑，聲音卻嘶啞不堪：“當初一別，就不能再見了。我說哥，咱倆也都活了這麽多年了，能別像以前一樣說話都夾槍帶棒的。你不知道人尖酸會活不長嗎？”
老人忽然收斂了笑。他轉過頭去不再看語帶嘲諷的弟弟。
他淡淡道：“如果當初死的是你，我就不會活不長了。”
長風起，碎石滿地。
……
……
一路上山峰重重，層巒疊嶂，越往南邊走空氣越悶熱。
林璃再沒有在沿途的驛站中收到來信，這不禁令她毛骨悚然。
難道已經被趕盡殺絕了？
她努力讓自己甩掉這些不祥的念頭。她匍匐在林流寬厚的後背上，疲倦地打嗬欠。
這幾天為了躲避官兵的巡查，她耗費了不少精力，入住客棧時也是憑著巨額的銀票讓店家閉嘴。不然沒有身份文牒，在華中做流寇盜賊還好，一旦做生意或者是當個平民百姓，沒有它可就是寸步難行。
林流幾乎不需要休息。他累了就自己會去山上挖草藥吃，洗幹淨了直接生吃，簡直令林璃驚悚。
世界上真的有飲霜露吃漿果的神仙？
林璃好奇地討了一株黑漆漆的藥材咬了一口，頓時苦得讓她胃裏翻江倒海。
自此以後打死她她也不肯吃了，也因此對林流愈加欽佩起來。
她家的二流是個神仙呢！這個認知讓她不自覺地開始驕傲。
林流倒是沒有在意林璃的想法。他每天沉默地背著林璃高來高去，腳力堪比千裏馬，偏偏背上的林璃感覺十分平穩，就和前世坐汽車似的，這讓她新奇的不行。
“到了。”身下林流冷淡的聲音傳來。
林璃點點頭從他身上翻下，悄無聲息地從牆頭翻進了林族。
她輕車熟路地到了自己的小院，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個本就破舊不堪的院子愈發破爛，雜草都有一米高了。
這裏是她和楊虎以前約好碰頭的地點，可如今不僅沒有人，甚至連一封信也沒有。
她身為涼州一方地下勢力的幕後統領，幾乎從沒有現身過自己的幫派，賬上的支出從來都是莫雲在打理，打架鬥毆的事情是楊虎來幹。楊虎曾經是個上過戰場的，也算是個兵痞，鎮住一幫小混混沒什麽問題。但是這個盤龍幫在她十一歲時突然就冒了出來，一開始還和所有的新勢力一樣乖乖跟著大幫派後頭喝湯，但等到它實力慢慢壯大以後，卻反過來針對林璃所在的天狼幫。
若是小摩擦倒也罷了，可是看如今這架勢，是要全麵開戰啊！
林璃歎了口氣。
她示意林流跟著她，然後再次翻牆出去，直奔向總壇。
總壇位於一家盛名的酒樓頂層。林璃沒錢買土地自己造一個總壇，便隻能憑借天狼幫這幾年的收入買下一個酒樓。
但是當她跨進去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就連最隱秘的總壇也被人破壞了。到處是狼藉的破爛木桌木凳，牆壁上掛著猩紅的血，隨風飄散過來一絲令人作嘔的味道。
這個盤龍幫大概是真的有底氣，竟然還在牆壁上明目張膽地寫著“人在盤龍幫總壇，是個男人就來”之類的話。
他們不怕官府來查嗎？
林璃也想到了，既然他們天狼幫能勾結官府買通東遼縣的縣府，那麽實力突然暴漲的盤龍幫自然也能。
這裏的街道兩旁都有被封閉的痕跡。不過最近幾日卻被人為地拆除了。盡管如此，昔日最繁華的地段之一也就此凋敝下去，整個街道上沒有人影。
“盤龍幫總壇嗎？”林流突然問她。
“你怎麽知道？”林璃詫異地問。她知道林流看不懂字。
“您剛剛說的。”林流麵無表情。
林璃有些尷尬。她才知道自己震驚之下喃喃地將那些話念了出來，耳力極好的林流自然聽的一清二楚。
“那你……認識？”林璃問。
“我能找到。”林流答非所問。
林璃舒了一口氣。她知道林流識路記路的本領無人可比。
“怎麽找？”林璃帶著希冀又問了一句。
“很簡單，”林流伸手指了指林璃腰上的十二闌，“花錢問路就行了。”
……
……
盤龍幫總壇。
漆黑的牢裏傳出陣陣咆哮嘶吼，“嘩啦啦”的鐵鏈刺痛著膽小者的神經。這裏到處都彌漫著淡淡的血氣，混合著糞便的臭味，還充斥著死了還未來得及處理的屍體臭氣。
“今天來的是個新人？”老監頭玩味地笑著。他將手上的棘鞭隨意地揮打在地麵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響聲。“啪啪”的聲音好似鈍鍾，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犯人們的心。
這麽做不是想威嚇來人。他隻是太無聊了。
“不是。”押著罪人的漢子淡淡說道，“他出去過，隻不過又被送回來了。”
說完漢子就不再廢話，將手上奄奄一息的人一扔：“接好了，不許死。”
老監頭伸手捧住這個滿身傷痕的男人。他仔細地看了一眼，咧開滿嘴黃牙，似乎很是開心。
“又是你啊。”
莫雲好像聽到了聲音。他虛弱地抬起頭來看了老監頭一眼，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是啊。”
老監頭嘿嘿笑著，捏了一把他的臉：“今天有空不？”
莫雲垂下臉去，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很累。”
老監頭再次摸了一把莫雲白皙的臉，毫不在意自己滿是血汙的手玷汙了那張漂亮的臉蛋。
“走吧。”他說道，冷血地一扯他的鎖鏈。
莫雲踉蹌一下，腳踝處的鐵釘入骨三分。
他咬著牙沒有叫出聲，沉默地跟在老監頭後麵，來到了自己的牢房。
“你進去。”老監頭說著，懶懶散散地掏出精鐵鑰匙，將牢房鎖上後便離開了。
莫雲注意到自己換了一個牢房。這個牢房比上次要稍微幹淨些，但茅草上依然可見老鼠屎，以及被風幹的血跡。一旁的茅坑裏還散發著令人惡心的排泄物的味道。
他默默地坐了下來，剛想下意識地掏出賬本，才恍然發覺自己已經不是坐在酒樓裏運籌帷幄的天狼幫副幫主了。
莫雲笑了笑，隨意地靠在髒汙的牆壁上。
身上的血已經凝固了，稍稍一動便扯到傷口。他撕開自己的衣服，將腳踝的鐵釘拔出，冷漠地為自己包紮傷口。
他秀氣的眉微微皺起。
鐵釘裏有倒刺，貿然拔掉會傷骨傷筋，一定要用淬火的小刀將倒刺挑出才行。
沒什麽，廢人就廢人吧。
莫雲想著，再一次懶懶地靠在牆壁上。
今晚的月色很好。那麽，她也好嗎？
他抬起頭，透過那個三寸長的小窗，看到了高處天際的月亮，以及月光下的一張人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