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普洱茶
“來了！”男人匆匆忙忙端了碗黑糊糊的東西出來，看得林璃直皺眉頭。
婦女瞥了眼，沒說什麽。
“您請。”男人笑嗬嗬的，搓著雙手。
婦女一臉諂媚地對著林璃說：“這東西好的很啊，笑納，請笑納。”
林璃也瞥了眼這黑糊糊的東西，然後端起碗喝了一口。
令人意外的是，這東西入口清涼，有些黏糊，還有些苦，但不算太難吃。
“這什麽做的啊。”吃過之後感覺腹中悶熱稍退的林璃問道。
“小五毒。”婦女答道。
林璃一愣，差點就要將剛吃進去的吐出來。
婦女連忙拍拍她的背：“以毒攻毒嘛。咱南方多得是熱毒，隻有小五毒配上專門的藥材才能克服。抓小五毒可麻煩了！”她咂巴著嘴，好像還挺期待喝的人是自己。
林璃苦著臉，連連擺手：“謝謝您的好意。”
正在這時，門外突然想起了“砰砰砰”的敲門聲，還伴隨著一大嗓門：“彩子，還在不！打仗去了！”
被叫做“彩子”的男人哎了一聲，大聲應道：“在！馬上來！”
說著他就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婦女河東獅吼：“你給我站住！”
男人一縮頭，一臉慫樣地轉頭道：“媳婦……啥事兒啊？”
婦女突然目光溫柔，聲音化作繞指柔，嗲得令林璃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要好好的回來。”
彩子熱淚盈眶地嗯了一聲，然後像是披上了萬千鎧甲一般大踏步走遠了。
林璃無語地看著那個突然和聲細氣像個江南女子一樣說話的婦人，感覺三觀有些崩。幸好，婦人這幽怨的樣子沒有保持多久，她很快就又倒了一碗酒，抄起碗大口喝著：“唉……咋又打仗了呢……不說西邊的蠻子隻顧著和中原人打嗎？”
林璃好奇地問了句：“怎麽回事？”
婦人瞥了她一眼，有些警覺：“沒事。”
林璃討了個沒趣，隻好自己繼續喝著那黑糊糊的“小五毒”。
等到喝完了，林璃問有沒有多餘的衣服。婦女不再喝雄黃酒，她喝起了樹底下埋著的白酒：“有啊，你去我屋裏找吧。”她臉上紅彤彤的，醉眼迷離。
林璃道謝，放了一張銀票在桌上。
婦女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著那銀票。
……
……
林璃在她房裏找到了幾件自己尺寸的衣服，奈何那婦人的胸有些大，她穿上去倒顯得寬鬆了。不過這也沒什麽，再裁剪一下就成。
林璃弄著衣服，直到裁成了合身的一身勁裝才出來。她順便還去洗了個澡，渾身清爽。
她從房裏出來，看到婦女還在喝酒。不知道她為什麽那麽能喝，就這酒量，可以幹翻一幫大老爺們。
林璃走過去，再次道謝：“謝謝大姐啊，我得走了。”
“嗯。”婦女可能連誰都認不出來了，眼神迷離，也許隻是下意識地回了一聲。
林璃轉身欲走，婦女突然出聲道：“你跟三王子真的沒關係？”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林璃否認。
“哦。再見。”婦女說著，然後頭一低，趴在了石桌上。
林璃好心地將她扛回了房裏，再關門離開。
她從這家出去後，外麵的鋪子還是關著門，街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突然傳來一陣陣的踏步聲，林璃知道是軍隊在靠近。怎麽辦，要躲嗎？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就腳尖一點，輕而易舉地躲在了屋簷上。
轟隆隆的腳步聲近了。林璃定睛細看，發現共數十人，身上畫著奇怪的綠色藤蔓。她猜想這是追捕林流的軍隊，希冀能找到他，便四下尋找了一番，卻沒有發現人影。
“你們幾個，去南牆。另外人，跟我去森林。”為首的將軍命令道。
“是！”身上畫著綠色圖騰的士兵高聲答道。
然後他們四散開來，顯得極有紀律。
林璃等他們走遠了，才從屋簷上翻下。
她決定不能再瞎跑了，得跟著那些人才行。她說幹就幹，尾隨著去南牆的士兵。
也不知道是林璃運氣好還是什麽別的原因，總之，在南牆的城門上，她看見了林流。
林流正在和那個天譴首領講話，兩個人談話明明如同和風細雨，但是總感覺四麵危機四伏，馬上就要狂風驟雨一般傾瀉下無數槍彈。
一個身上畫著黃綠色圖騰的男人雙眼無神地站在一邊。他沒有開口講話，但氣場卻十分強大，令林璃不得不注意到他的存在。
城牆上，林流和苗裔臨風對話。
“你不肯回去嗎？哪怕隻是看那個男人最後一眼？”
“王不會允許我的存在。”
“這是以後的事。她現在還不知道你已經沒有用了。說不定還有機會。”
“苗裔，我去了會死吧？”
“哈哈，那是當然。”
“所以我為什麽要去？”
“因為那是最疼愛你的哥哥啊，他那麽喜歡你，從小嗬護你。雖然你的存在就是為了他的存在。”
林流沒有說話。他沉默了。
苗裔感到這是一個突破口。他繼續笑著，像蠱惑人心的海妖：“西域的人刺殺了他，中的是無解的沙毒。這種毒要折磨四十九日才死，來得及看最後一麵。”
“你不怕我搶了你的王位嗎？”
“不怕。你除了武功高強之外，一無是處。”
二哥一如既往的耿直。林流想道。
他繼續道：“我去。你別為難她。”
他的目光越過了城牆，看見了那個隱匿在角落裏的人。
林璃也看著他，目光裏透出哀求。
林流轉過臉，盯著苗裔，眼裏透著狠厲。
苗裔笑笑：“好。”
墮一聽他們談攏了，也不再下殺手。他傳令讓王軍歸隊，不必再繼續尋找。
林流輕巧地躍下城牆，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
混蛋！
林璃緊緊咬著唇，出了血也不自知。
她仰天把血和淚咽下，然後義無反顧地衝出城門。
這座城裏沒人攔著她，卻也沒有人幫她。他們穿著奇裝異服，匆匆地做著自己的事。禁令解除，大家還要幹自己的活，誰也沒空關心別人。
墮領著的軍隊也沒人理她。好像她就是一隻蟲子，無關痛癢，不需在意。
王軍邁著整齊的步伐跟在墮身後，沉默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日頭毒辣，熱浪席卷，孤城和荒原，遙遠的地平線上隻有這一群壓抑著如螞蟻般行進的人群。
林璃跟在身後，咬著牙不願放棄。看著他去送死嗎？顯然不能。他們倆在一起待了五年，有什麽東西能把五年的感情消磨掉？時間不行，死亡也不行。
可是，她又能幹什麽呢？雖然她已臻“真我”之境，尋常武師不是對手，但是她要麵對的是一個國家，是一個行走的恐怖機器，更別提這個國度的人會使毒。麵對這些，她走得掉嗎？
林流就是看到了這一點，才沒有說出“擋路的人麽？殺掉就好了”這樣的話。因為他深深地知道，他可以殺掉很多人，但唯一無法下手的，就是他的母王和哥哥。
現在還多了一個林璃。
她感到自己的無力，想偷偷躲起來哭一會兒。可是哭有什麽用呢？哭也解決不了這些問題。她隻知道林流是三王子，除了這個，他的過去她一無所知。
如果非要有力量，那就是她身後的都察院，唯一會不分黑白站在她身後的都察院。
當初她見到慶方年的時候，她就明白了一切。院裏一定有人在唱反調，不支持不信任她。她神通廣大的爹已經死掉了，而她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沒有人會將身家性命托付在一個廢物身上，更別提天昭帝還拋出了誘餌，用更高的官位和榮耀來誘惑。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無力。她隻能毫無目的不知所以地追著林流，追著他的腳步，看他去死，然後再哭著回來給他上墳麽？
不，絕對不行！
林璃在心底悲憤地吼著，然後加快速度，不一會兒就追上了林流。
他看她來了，並沒有太多驚訝：“你還是走吧，再繼續下去，會卷進……”
“別說話。”林璃紅著眼，用手堵上他的唇。
林流靜靜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需要知道，你的經曆。”林璃看著他，目光堅定。
“小姐。”他歎了一口氣，“那不是什麽好的經曆。況且，您知道了也沒有用。”
“那你可以簡單概括一下。”林璃繼續盯著他，毫不讓步。
苗裔端著茶走過來，笑眯眯道：“郡主，想知道，為什麽不問問我呢？”他微笑著挑起雙眉，邪氣凜然。
林璃看向他：“你？你也行。”
林流麵無表情地拿過茶，一腳將他的二哥踹出老遠。
“他不行。”
“那你來說？”
林流將一杯茶遞給她，答非所問：“這是普洱。”
“我知道。”深諳皇家貢茶的她答道，有些不耐煩。
林流淺淺地喝了一口，毫無貴氣：“我生下來是為了給太子哥哥續命。”
場間沉默了。
林璃看著荒原上被熱浪炙烤的焉巴巴的小草，輕輕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逃出來了。就這麽簡單。”
“簡單你妹啊！”林璃一臉憤怒地將茶杯摔他臉上，林流閃身避開，“這就是你去送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