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光與影
“不是。”林流將茶杯接住，還給她，“我若不去，你必受無止境的追查。”
“哦，那我真是感謝你為了我犧牲自己。”林璃一臉嘲諷地接過茶杯。
林流又喝了一口茶，漆黑的眼眸裏閃爍著光：“我隻是個奴隸，有什麽資格要求主人陪我去冒險呢？”
林璃愣住了。她向來都把林流當朋友看。朋友出事隻知道一力承當而不找她幫忙共同渡過難關，這種想法令她頗為不齒。如今林流一番話讓她意識到，這是古代，為人奴隸無用時棄之如敝屣，不會有人以此為異，且互相以為規矩。被拋棄的不會憤怒悲怨，他們隻會高興自己的命能換來一家人的安全，換來主子的安全。
林璃看著他：“我沒把你當奴隸看。”
“我知道。”林流端著茶杯，“但我是這麽看待我自己的。”
林璃咬了咬牙：“行。你可以去送死，但你不能攔著我幫你吧。”
林流冰冷的麵容突然柔化了些許。
“不能。”說著他轉頭看向別處，普洱的熱氣漸漸氤氳了他的雙眸。
林璃鬆了一口氣：“那麽，將你的過往告訴我，也算是作為奴隸的本分吧？”她狠狠咬重了“奴隸”這兩個字，柳眉豎起，可以說是有些猙獰了。
林流聞言轉頭，看到她這副模樣，不禁莞爾：“我說。”
林璃連忙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從五歲起開始記事，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被關在一座黑屋裏，終日泡著藥澡。那種味道很難聞，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五毒’的氣味。”林流淡淡地說著。
林璃忍不住打斷他：“什麽是五毒？”
林流看了她一眼，“蛇蠍蛛蚣蟾。”
“跟一般的說法不一樣啊？”
“……南國五毒都有其特定名稱，一眼蛇，九尾蠍，七彩蜘蛛，千足蜈蚣，三字蟾。”
“……聽起來好可怕。”
林流盯著她的茶：“再不喝就涼了。”
林璃連忙喝了一口：“你的原名叫什麽。”
林流頓了一下，顯然他剛剛就是為了避開這個問題才閉口不談本名。不過此時林璃問起，也不可糊弄過去。他歎了一口氣：“苗仁。”
“苗仁？妙人？哈哈哈果然妙哉！”林璃哈哈大笑，輕輕拍掌，茶水差點飛濺出來。
林流森森地看了她一眼，她頓時乖覺，不再大笑。
“一開始的確灼熱難忍，但也許是南國皇室血脈，所以我熬過去了。”他輕描淡寫，“一直到十歲，我都是每天吃著特殊的藥材配合成的藥丸，再泡著藥浴。沒吃過飯，更不能吃肉。”
林璃適時地露出同情之色。
“十歲之後，我開始習武。”說到這裏，他又頓住了，大概習武時的場景十分令他難堪。
林流伸手指了指前麵的墮：“那是我的老師，名字叫墮。”他又指了指身後的王軍和天譴眾人，“那是我的陪練。”
林璃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眼中同情之色更重，“那你一定十分辛苦。”
“還好。”林流道，“我的力氣比他們大很多。”
林璃看著林流的臉，眼神中寫滿了“你撒了一次偽劣的謊”。
林流略微垂了視線：“他們是很好的老師。我聽從一個人的命令幫他殺人。殺的是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個神秘人給了我力量，給了我活著的機會，所以我應該聽從他。後來他在我十五歲生日的時候在王宮裏公布了我的身份，給了我名字，我也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世界我還有親人。”
“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大哥笑著，好奇地看著我；二哥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躲在侍從的後麵偷偷地瞧。那天大概是認親大會，我知道了那個一直培養我的人是我的母親，她的封號是懷安王，南國的王。”
“母親？聽你的描述我一直以為是個男人！”
“她在我麵前也都是以男性身份示人，但我想這隻是為了增加她的威嚴。畢竟男人看上去更令人恐懼。”
“南國女人可以繼位？”
“可以。以女為尊。”
“那我可以當嗎？”
林流看了她一眼，大概不能理解一向聰明的小姐為什麽會問這麽傻的問題。
林璃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興奮過頭了。你繼續，繼續。”
“她是個很美的女人，毋庸置疑。那天王宮特別絢麗，我以為這是因為我的到來。後來我才知道，不是的，隻是因為今天是大哥的冊封大典。後來她找我談話，坦明了我的使命，我接受不了。我可以為了我的母親幹很多事，但不能接受我的存在隻是為了另一個人能夠活命。她告訴我南國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庶子就要被培養成為‘容器’，跟隨在新一任王的左右，做他的藥人，在他遭遇生死威脅時用自己的血來讓他重獲新生。”
林璃默默地看著他。
“……其實大哥一直聽說有一個弟弟是他的‘容器’，所以常來看望我。但是被隔絕的我並不知道。他也有跟母親抗議過不需要我這個弟弟來做‘容器’，但是母親拒絕了他。”
“南國的王意味著責任，還意味著要比別的王承擔更多的風險。我們是毒之國，隻有想不到的毒，沒有無法做出的毒。這些毒藥千奇百怪，所以才需要有人為了王犧牲，保證他的安全。”
“王不能自己百毒不侵嗎？”
“世上沒有百毒不侵的人。”林流看著她，“所謂的百毒不侵隻是對大部分毒藥有了抵抗性，但一旦研製出新的毒藥，原先的抵抗性也就不存在了。”
“而有一點是對的。隻要給中毒的人及時換血，那麽再厲害的毒藥也無法順著血液流遍全身。頭腦也是如此。”
林璃喝完了茶，“是不是隻有兄弟之間才能進行換血？”
“對。”
“那你跟我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也許我和你並不是換血，而是幫你護住了心脈。”
“那，換了血就會死嗎？”
“嗯。”林流低低地應了一聲。
林璃突然握住他的肩，神情堅定：“那就不要去！他們不把你當人看，南國死不死活不活的跟你有什麽關係？”
林流表情認真起來，拿下了她的手：“那是我的親人，小姐。”
“……況且，我的血對他們也無用了。”他的表情裏多了幾分複雜。
“怎麽會呢！不是說隻要換血就……”
“但我已經把我的原血給你了。南國巫術裏有一個傳承叫‘契約’，一旦原血形成契約，就無法再與他人契約。”
“……”
林璃徹底沉默了。
“是不是挺後悔救我的？”
“沒有。”林流看向前方悠然的墮，“他當時性命無恙，而你危在旦夕。”
“那你還要去？”
“我隻是想見他們最後一麵。”
正在這時，苗裔湊了過來。他依舊眉眼略挑，嘴唇吐出的話語卻分外冰冷：“郡主，您的血可是我們這一代王室傾盡全力培養出的呢，得珍惜嗬”
林璃看他嘲諷的笑臉就忍不住一陣火氣。她按捺住了心頭的衝動，冷眼道：“是又如何，你們不把二流當人看，還不允許有人把他當人看嗎？”
“隨你。”苗裔嗬嗬笑了一聲，看向林流道：“三弟，王會用最殘忍的刑罰將你處死，有什麽遺言麽？”
果不其然，一旁的林璃已經跳起來，腰間飛刀隱隱露出寒芒：“你說什麽？最殘忍的刑罰？”
“違背忠誠的影，就要身處最黑暗的幽冥。”苗裔盯著林流，眼中也不知道是同情還是嘲諷。
林流默然以對。
“我來給你講個故事。”苗裔見林流沒有反應，笑眯眯的將目光轉向林璃，像極了將要對獵物下手的獵人，“在前幾代王室中，有一名王室女子在偶然中與南國的男人相戀，為了救他不惜動用‘尊天之血’。可惜，她的愛人活下來了，她卻被扔進了‘幽冥’，和傳說中的‘不可知之物’相伴永生。”
林璃平靜地看著他，拿起羊皮水壺灌了一口：“沒了？”
林流看著那壺中的黑水，不由得麵色大變：“等等！”
林璃急忙咽下口中的水，奇怪地看著他：“怎麽了？”
“你喝的什麽？”林流連忙打開水壺，一看之下臉色沉了下來。
“一個湖裏灌的水，怎麽了？”林璃一臉莫名其妙。
“這是黑湖的水！”林流“啪”得一下將水壺扔在地上，憤怒道。壺中的水汩汩地流出，沾濕了荒原的草。
小草們久旱逢甘霖，霎時間，這些水就被吸收的一幹二淨。
“黑湖的水怎麽了？”林璃仍然不解。
林流抓起她的手，看向她的眼睛，還示意她將口張開，看了看她的舌苔。
“沒怎麽。”看完之後的林流冷靜道，“黑湖之中孕育出了，蟲皇冥蝶。”
一聽這名字，林璃就知道冥蝶肯定是劇毒之物。她想起自己喝了不少那兒的水，不禁背後冒冷汗：“我怎麽沒事？”
“……也許是因為隻有生命之地才能孕育出死亡之種吧？”林流不確定地道，“南國巫術裏的確不乏相生相克的例子。”
苗裔好笑地看著宛如驚弓之鳥的林璃：“不。因為那片湖的底下，就是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