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何不得安
子湄心下猛糾，早已幹涸的眼眶再次溫濕，將絲帕伸了過去，擦拭著他的額頭：“阿辛不怕，娘親在這。很快就過去了，別怕，你不會死……”
阿辛一把抓住了她的絲帕，艱難地睜開一線眼縫：“你是誰，為什麽要燒死我？”
“傻孩子，我怎會燒死你呢？”她低頭拭去自己強忍不住的淚水，勉強帶起笑容，握住他的雙手，“我是你娘親，你不記得了嗎？沒有人會燒死你，真的很快就過去了……”
“娘親？”阿辛如同在解讀一個極其陌生的人、一個極其陌生的詞，仿佛身體的灼燒難忍已經褪去，趨於平緩，“你是阿辛的娘親嗎？為什麽阿辛一點都不記得你……”
他抓著自己的頭發冥思苦想，小古琴掉落到地上，也沒有去管。
子湄微微笑著，坐得近了些：“阿辛不痛了，就聽娘親說好不好？”
他搖了搖頭，最終又點了點頭。
“娘親告訴你，在阿辛……在阿辛睡著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很久很久、兩千多年了。你隻是做了一個噩夢，現在夢醒了，自然就不會有火來燒你，因為娘親會一直保護你，知道麽？”
“阿辛隻是……做了一個噩夢？”
“是啊，一個噩夢而已，不要放在心上。再睡一覺吧，等明天你醒過來，就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了……”
子湄為他掖好被角，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
阿辛不住地搖頭：“不對不對，阿辛不記得有一個活著娘親，阿辛的娘親好像很早就死了，到先帝那去，不回來了……”
她如同早就料到了這樣的情形，隻是笑道：“那你就考考娘親，娘親什麽都答得上。”
“嗯？真的嗎？”阿辛一下來了興趣，坐直了起來，小臉上一臉嚴肅，如同質問，“那你知不知道，阿辛的第一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子湄輕聲回答：“是《鳳靈長聚》對不對？”
阿辛驚了一下，低頭說著小小的碎碎念：“怎麽會呢，《鳳靈長聚》明明是阿辛自己的曲子……你真的是我娘親嗎？”
她順梳著他的頭發，將被子往上蓋了一些:“你以前……以前還有一位叫東源的朋友，那曲子就是你為他所奏，忘了麽？”
阿辛苦想著：“東源？那個是……東流……何以道……問以天……怎麽記不起來，真的有這個人嗎？”
“以前你晚上還坐在牧野的中央，給我和他彈琴。你還說……你還說月亮上隻有一位清冷的冬神，叫玄溟，是他將光紀寒圖賜予我們。你和他關係很好，才求來的光紀寒圖。”
阿辛撓了撓頭發，往被子裏縮了縮：“阿辛都沒有印象，什麽都沒有，是阿辛記不起了……你真的、真的是阿辛的娘親嗎？”
子湄輕輕抽噎一聲：“當然是，你噩夢的時候，隻有娘親才會這樣守著你。”
阿辛望著她的眼睛，緘默了很久，才道：“嗯，你沒有說謊，你的眼睛裏沒有說謊，你就是阿辛的娘親……娘親，你的頭發為什麽是金色的啊？”
“因為……因為娘親過去也和你做過同樣的噩夢，最真實的噩夢，等噩夢醒來，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她忽有了幾分傷懷，“那場噩夢發生在朝歌，以後娘親把朝歌變成美夢送給阿辛好不好？”
阿辛乖巧地點點頭：“嗯，阿辛要做美夢，不要夢到那麽多火，也不要再做噩夢了……”
他揉了揉眼，緩緩地躺好，卻不放開子湄的衣袖：“阿辛好困……阿辛會不會又做噩夢，阿辛不要睡……”
“沒事，不會做那個夢了，好好睡一覺，娘親給你講鳳靈的故事。”子湄為他撩起亂發，將小古琴放回他的身邊，由他抱著。
他閉上眼睛：“嗯，鳳靈的故事……”
“太古的時候，天上降下一位鳳凰神靈，將光紀寒圖賜予我們殷商。他是世上最偉大的神，後來他來了人界，成了殷商的第三十二代王。”
“他成為人，也幾乎是一個完美的人，隻是很忙很忙，為了鎮壓蠢蠢欲動的其他方國，經常親自在外麵打仗，從來沒有敗過，把他的王後和兒女留在家中……有一次他打仗回來，在牧野開了慶功宴，和他的妻女坐在月下撫琴。那天他的女兒認識了一個很好的人，叫……阿辛，你睡了嗎？”
“……”
睡熟了呢。
子湄小心地撥開他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放到古琴邊。她站起身來，將被子為他蓋好。
這樣看著這個孩子終於能夠平靜下來，沒有噩夢，也不知是福是禍……
她轉身，走出門去。
……
門外，是不大的一處平台，可從這裏卻可以遍觀增城仙家風光，清氣繚繞中帶著一股冰寒。下麵果真除了後山，都是冰天雪地的世界。
而門外等著她的白衣男子，一身淩厲劍氣。
是軒明。
見她出來，軒明隱隱垂下眼簾：“你沒事就好，別哭了，哭了不好看。”
“你知道我哭了？”子湄仍嘴硬著，卻真的以袖拭去淚水，偏偏背過身不讓他看見。
他上前去，從背後攜住她的手：“我雖也忘卻前事，卻並沒有如這般……每七日就看你笑著進去，哭著回來，我實在……”
子湄並未回身，拉著他的手使勁了些，如是夢囈：“軒明，你說，我當年用逆天陣救下你和他，是否做錯了？”
軒明搖了搖頭：“你無錯，救你最重要的人，你有何錯？”
她輕聲歎息，緩緩作步到平台的邊沿。腳下是數丈之高的懸空，麵前是山巒起伏的昆侖。寒冷的風吹拂過她的臉頰，卻如一把把刀子一樣鋒利疼痛。
她的手緊緊按住石欄：“逆天天譴，本該我去承受，他卻義無反顧地為我全數擋下。我不知天譴降在你我身上會成為什麽，你我無事，但父王他……”
“他成了現在這般模樣，成了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什麽都隻剩下零星記憶，連我都忘記了……並且新的記憶隻能維持七日，七日之後，他就會做那個噩夢，眾叛親離，鹿台火海，血流漂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