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此時相望
她急促地呼吸著，這一字字都說得如刀割心、無比艱難。冰冷的石柱沒有絲毫改變，甚至在她的觸摸下結出薄薄的一層冰霜。
“每過七日，他的記憶就會退回朝歌火海的那一刻，再承受一次烈火焚身的炙烤。那樣的感覺，我那時也切身體會，感受到自己一點點變作灰燼，痛苦不堪。但浴火重生，亦是……十分美妙。”
軒明傾耳聽著，隨她走到石欄邊，與她並肩而立，遙望白茫茫的天際。
增城始終落著稀稀拉拉的小雪，那是光紀寒圖所致。光紀寒圖如同這裏的太陽，掛在天空，三十二顆星辰照耀，灑下冰寒之氣。
他覆上她的手背：“每過七日，我也會同你在此守候。你覺疼痛，我便疼痛。阿辛的事……既然無法改變，那我便每七日隨你在此，同你一起去創造那個永樂之土的朝歌。”
“你說話，總算不是拐彎抹角的了，這樣挺好。”子湄勉強一笑，微微斜著頭，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在一個人為那個未知的未來努力的時候，總有另一人時刻相隨，總有一個可以依偎的懷抱去哭、去笑，就算手腳潰爛、麵目全非，也不懼那些險阻，努力去看看……那個或許如夢一般美好的將來。
軒明十分自然地摟住她的肩，望向遠方。
“我知道阿辛經曆過怎樣的事。有時候，你大可放下那些算計和心思。即便兩千年前微子抱祭器叛國、箕子裝瘋賣傻叛君、東源親手將他送進了萬劫不複的境地……但我絕不會棄你、你們而去，因為你，沒有做錯。”
子湄輕輕頷首：“對錯正邪之分隻在人心，從不在天道。”
她默了一會，話鋒一轉：“我且問你，若哪日你想起了以前的事、記起了過去的人，你的立場須與我相悖時，你還會這樣言語於我麽？”
軒明笑了笑，順著她的長發撫下：“前塵往事既然無可追尋，那便不要拘泥。我這一生，上半輩子不知所處，那便珍惜下半輩子和現在的人。你要重建朝歌，我陪你；你要複國建邦，我陪你；你若罪孽深重，殺盡天下人，做盡極惡事，我也……陪你。”
“誰知道你現在的話，能否一直不變？”子湄輕輕推開他，“我要去拿紙筆，讓你寫下，你便不會耍賴了。”
“何必寫下，記在心中即可。”軒明淡淡笑著。
“嗯，也好。”
一絲雪花，飄落在她的發梢上，隨之滑下，落入手心消融。
子湄低頭吟思片刻，忽而抬頭道：“前些日子，一位自稱太清的人來此找你。”
軒明怔了須臾，問道：“他是何人？找我幹什麽？”
“實不相瞞，他已來此找了你數次，都已被拒之門外。”她娓娓而道，“估計過不了多久，他還會再來。你是希望我去處理此事，還是你自行處置？”
“小事罷了，你處置就好。”他並未回答得十分用心，“過些日子，我便去朝歌布下巫蠱，令朝歌城池幻影重現世間。”
子湄微微皺眉：“你去了流月幻境找梁上塵要蠱？他現今可有異狀反噬的可能？”
“他還是如常，與佳人相伴，琴瑟和鳴，斷無反噬於我們的可能。”軒明握住她的雙手，深情道，“光紀寒圖必須用以維持這裏的增城幻境不毀，你又不能離開光紀寒圖太久，朝歌你不必去了，我去足矣。”
她頷首：“也好。隻是朝歌不比增城，消失多年，印跡不存，以後要將幻影變作真正的城池，我力猶不及……隻是可歎找不到合適的宿體，無法用鳳靈神魔之力……”
軒明安慰道：“你寬心吧，會找到的。我先去稍作準備。”
說罷，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路走上懸路，離開。
本是笑著目送他的子湄，笑容逐漸凝結下來，定格成一個苦澀的淺笑。不複溫存，隻存冰寒。
“師父，我走到今日，都是拜你所賜；而你在黃泉忘川，又走到了哪裏？真是可惜，不能讓你睜開眼來看看……看看你的所作所為。”
她深深呼吸，眺望天邊，倚著石欄。
“很好，雖無法讓你看到朝歌城重現天日的一天，無法將你好好剖腹剮心一番，不過現在的軒明，還真是像極了……”
她正惆悵，卻聽身畔傳來一位侍女的聲音：“主上，玄嫋大人在上清殿外等候，似乎有要事相告。”
她並未回頭，隻是道：“讓他上來即可，不必通報。”
“主上……”那侍女一臉愁容，“夢魂丹的藥效將過，還請主上為大家賜藥，不然、不然……”她並未說下去。
子湄饒有興趣地一挑眉：“怕藥效過了之後的萬蠱噬心之痛？”
那侍女不得不點頭：“屬下實在擔心，望主上不要拖延才是。”
“我自會散藥下去，你回去等候即可。”
……
兩日後，巢湖。
巨大的飛船從雲端緩慢降下，揚起一層沙土和漣漪。繼而，船門打開，四人走出。
巢湖如舊風景，蘆葦環湖，碧波蕩漾。隻是天氣並不清爽，霧蒙蒙的，令人倍感壓抑。
望羲打量著這周圍的事物，尤其多看了那湖一眼：“這裏真是漂亮啊，這就是你師父過去的住所？比老頭子的破地方看起來好多了，起碼還有花花草草。”
溯沚還沒說話，笙商已經搶過話頭：“旺財你果然見識短，這裏也不算很好的，商兒以前阿辛住的地方才最漂亮，那裏可是叫‘鳳凰台’呢，不是鳥巢的湖。”
“阿辛阿辛，你整天都念著這名字，聽上去比老頭子還煩！”
笙商吃了大虧似的，狠狠甩過頭去：“哼，商兒不理旺財了。”
一旁的溯沚並未與他們閑聊，而是推著是離緩緩前行了幾步，過了小小的草叢，隱隱浸了一絲水汽。
那是巢湖仙境的方向……家的方向。
師父始終是沒有回來的。因為如果師父回來了，這裏會有很強的仙氣，可現在這裏如同一般的凡地，所以過了三年，師父還是沒有回來。
是離沙啞著說道：“小姐，莫要難過，這裏……或許東源仙人是訪問某處仙山去了。”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溯沚勉強笑著，“總有一日他會回家的。我們就先回家去等著，做一些桂花糕，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