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盡是虛空
巢湖仙境的雲霧早已完全散去，可當溯沚真正見到這座城池的時候，已震驚得立定原地。
巢湖仙境，本是個四季如春的城池，桃花夾道、翠竹相擁，可現在，這裏完全隻有清一色的雪白和冰藍——路上是白雪皚皚，而所有的建築與草木，都變成了玄冰中的銘刻。這裏完全是一個被冰雪覆蓋的城池，完全沒有絲毫的生機!
“師……父?”
她癡著，傻著，呆著，看著這片幾乎不認識的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縱使有些許陽光，在這冰雪麵前也如小巫見大巫，沒有絲毫作用。
是離亦是難以置信:“這裏怎會——分明並未如此!”
她無暇去想為何是離會知道，她能夠想的，隻是那片美麗的巢湖仙境。
巢湖仙境才不是這樣的!明明還有漂亮的桃花，師父還會在桃樹下拉二胡，她還會躲在屋裏探出頭去偷偷地聽，看桃花落在師父的衣上，聽師父那一曲哀傷的《鳳靈長離》……
她還在小小的湖心亭裏讀詩經，碰到某個身體羸弱卻在不斷變強的家夥，被他騙出這裏，踏入人世……
她揉了揉眼，可這般蒼涼之景，仍在眼前。
是離勸道:“小姐不可心急，靜下來，才可查清楚是怎麽回事。”
望羲和笙商終於也說笑著走了來，見到此情此景，都無比驚訝。
“這個，怎麽會……怎麽會和老頭子那一樣?”望羲忍不住說出，“人界不可能這樣!”
而且這裏也有幾分暖意，這些寒冰都不會化掉，這本來就太不同尋常。
笙商循圈畫了一絲靈力，倒把她自己嚇個不清:“這裏有神的氣息……商兒一定忘不掉的，這是阿辛才有的氣息!”
“什麽，鳳靈……”是離猛然回過頭去，厲聲問道，“笙商，你當真沒有感覺錯?”
“沒有，肯定沒有!阿辛的鳳凰氣息很特別，雖然好像隔了很久已經非常淡了，但商兒不會忘的，一輩子都不會!”
“啊?大禹環也——”
望羲的大禹環，平日都是隻有他催動時才會發光，可這時居然自己放出了同樣是冰藍色的光輝，正如那寒冰在微弱陽光下的光澤!
他抬起手，仔細觀察著:“居然發光了，難不成這裏就有老頭子要我找的那件叫什麽什麽圖的東西？”
是離鎮靜地對其餘人道:“不論有什麽，都稍安勿躁，這絕對非比尋常，還是先在外麵調查一番再——”
他一言未盡，身後總是陪伴在他身側的溯沚，已然直接跑了過去，如在追逐在追尋什麽東西，沒有半分猶豫!
“溯沚姐姐，等等我們!”
……
她才不信!好好的巢湖仙境、好好的家，怎麽可能變成這樣!
竹林邊，本應是花草鮮美，現在是荒蕪一片，冰雪覆蓋。
長亭上，本應是落英繽紛，現在是枯木斜立，朽樹斷折。
湖心中，本應是魚戲碧波，現在是荷落藕無，一潭薄冰……
沒有那個她追尋了三年的人，也沒有那個她守了三年的人。她孤零零地躑躅在通往湖心亭的長廊上，一絲絲小雪飄旋而下。
小雪逐漸變大，將她的視線遮擋成霧蒙蒙的一片，寒冷的冰雪潤了她的手腳，浸了她的頸窩，覆蓋了她走過的路。
她走進湖心亭，放眼外望，果然是冰天雪地……沒有哪怕一絲生機。
好像在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呼喚她、尋找她。隱隱約約聽得見，但她不想回去……因為這裏是她的家，是師父和有期最重要的地方。
可是現在，家也不像家了……什麽人都沒有，什麽人都不在，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裏，麵對這一片荒蕪淒涼。
她在湖心亭中迎風而立，腳底逐漸升起徹骨的寒意，一點點爬升，漫過她的腰、手臂，甚至脖頸……
她很清醒，可麵前的一切，卻也好像在潛移默化地發生著變化，冰雪消融，春意漸起，花草盛開，一如過去這裏如初的模樣。
她詫異地看著這樣的變化，都是在須臾之間完成的，簡直不像真實，而像做夢!
“溯沚，可喜歡這裏嗎？”
無比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她顫抖著回過身去——
是那個她守候了三年的人，穿著她織的那件婚服鮫綃，紅綢係著頭發，帶著那樣溫和謙卑的淺笑。
相對深深凝望，一切隻如初見。
有期見她看得呆了，溫柔地攜起她的手:“怎麽，不喜歡我給你重建的巢湖仙境嗎？”
所有藏入心底的念想和話，這一刹那全數衝蕩著她的腦海，麵前這個人的一言一行，都在心裏傷口的最深處被翻出來，雖然疼痛，卻也溫暖。
她再禁不住熱淚盈眶:“喜歡，我都喜歡，隻要是你，我什麽都喜歡!”
等了那麽久，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前一刻還風雪紛飛，下一刻就春意盎然……可這又有什麽關係?能見到也，又有什麽關係?!
她甚至還是不信，小心地伸出手去，的確是摸到了麵前人溫暖的胸膛，摸到他跳動著的心——這真的不是夢!
身子被有期自然地摟住，攬入懷中。彼此的氣息和溫暖，真的太久太久沒有感受過了……
“喜歡就好。”他在她耳畔說道，“以後我們就一直生活在這裏，永遠都不相離，如何？”
“嗯!我不要……不許你再走!”她低低抽噎著，淚水劃下麵頰，“哪怕是一場夢也好，夢可以多睡一會，你可以多陪我一會，就是一小會也行……不要什麽都不說就走了，好不好？”
有期撫摸著她腦後已用玉簪梳起的發髻，低低回答:“好。”
……
三人跟著進了這一片蒼茫的巢湖仙境時，無不是全身戒備。望羲喚出了他的偃甲刀，笙商也雙手緊緊握著她原身的笙商劍，兩人盡量將最虛弱的是離護著，緩緩前行。
是離一手轉著輪椅的輪子，一手指著前方:“小姐八成是往那荷塘去了，其他地方不用找，隻去那裏便是。”
“是離爺爺，原來你來過這裏?”望羲疑惑著。
“……嗯。”他回答的聲音難以聽見，像是在刻意隱藏，“聽我指揮便是，我不會欺騙你們。”
“商兒知道是離爺爺肯定不會騙人，可是這裏……這裏有一股很奇怪的氣息，好像是妖氣，又有一點仙氣，冷冰冰的，商兒有點怕……”
望羲轉而推著是離繼續前行，偃甲刀在周圍比劃著嚴陣以待:“劍靈姑娘你說得沒錯，這裏整個都奇奇怪怪的。我的大禹環也在不斷示警，這裏一定有問題。”
幾人繼續慢慢走著，左右卻根本沒有他們想象中會蹦出來妖魔鬼怪什麽的，這裏安靜得太不尋常，甚至連雪落地的聲音都似乎能夠聽見。
行至前方，再過一個拐角時，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一路上，都是如常人一般的冰雕，一個個痛苦掙紮，好像活人，卻也的確是數十上百個冰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