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小小誓言

  笙商一路跑出了巢湖仙境，還沿著草叢穿過去。


  跑了不多時，透過這些足足有半個人高的蒿草，她果然在巢湖邊看到了那個佇立的紅衣男子。玄嫋正背對著她，也像是刻意在等她。


  夕陽金色的光輝打在他身上，勾勒了他的臉廓，猶如一道風景。


  “玄嫋，你跑那麽快幹什麽啊，商兒都追不上你…”她上前去，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如果有話想說，為什麽不直接告訴商兒，要躲著溯沚姐姐他們呢…？”


  “…”玄嫋微微側過頭，還是沒有看她，“他們對我如此有敵意，怎可能心平氣和地同你講話？你也是，怎麽知道我有話想說？”


  笙商歪著頭想了一想，出神地望著巢湖水麵：“因為玄嫋你都不理商兒，而且剛才你本來想說話，卻好像生生咽下去一樣…商兒看著好難受，你想說什麽，說就可以了啊。”


  玄嫋怔住了一瞬，問道：“你為何不排斥我？如她所言，你主人的命魂，的確——”


  “是因為你死的…”她垂下頭，撫弄著鬢角的頭發，“很久以前的一天，商兒突然聽不到阿辛的琴聲了。但那天主人給商兒說了很多話…他的命魂要被剝奪，希望商兒能代他去彌補過錯…可是商兒那時候沒有化靈，沒有五感，連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後來又被封在了白嶽，怎麽都出不去…”


  她想著，忽而昂起頭來：“其實商兒知道，是商兒的主人殺了阿辛。雖然你害死了主人的命魂，商兒很難過、很憤怒，可是是主人有錯在先…”


  玄嫋愕然，凝望著她，久久沒能移開視線。


  夕陽逐漸傾頹，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長。


  “商兒，你知道…一個人被他一心庇護栽培的人所殺的時候，是什麽感覺嗎？”


  “啊？”笙商一時未能反應，隻是按著自己的想法答道，“抱歉，商兒不知道…可是那一定很痛很痛的吧，畢竟對方是自己一直放在心上的人啊。”


  “對，很痛…”玄嫋隱隱攥緊了右手，“我的主人，就是那樣死的。”


  笙商驚訝得退了半步：“你是說那時候不周山的——主人和…阿辛？”


  這次，玄嫋沒有回答，側過身去。


  “那時候，我剛剛化靈，躲在主人的琴裏，還不能出來。不周山的神魔之戰，實在太過慘烈。血水濺到我的身上，我怕，主人就說…別擔心，等他回去，就給我擦拭幹淨，不會再讓我沾上汙穢。”


  “他帶我去麵對那個人，一場激戰，我不敢去看。可等到一切歸於靜止的時候，我就看到那個人用你…一劍貫穿了主人的胸膛！”


  忽然猛烈起來的湖風，呼啦啦地刮著樹木，淩亂的枯掉的樹葉落得到處都是。


  笙商失了魂一般聽罷，輕聲重複著：“用我…一劍貫穿了阿辛的胸膛？”


  她低下頭，攏著雙手：“原來是因為商兒，所以商兒根本就不配去喜歡阿辛的，對不對？”


  “你喜歡他，你沒有錯，錯隻在那個忘恩負義的人罷了。”玄嫋深深吸了口氣，望向無邊無際的蒼穹，望向那一輪紅日，“但這種欺師滅祖的行徑，他也做得出來，實在——”


  “所以，這兩千年來，你被封印在盤古之心的時候，一直在想這件事情嗎？”


  玄嫋愕然，住了接下來要說的話，點了點頭。


  笙商背了手去，低著頭道：“商兒和你一樣，但商兒想的一直是阿辛的琴曲，很開心、很高興，就這麽過了兩千年…但是你卻一直在想這麽難過的事情，隱藏那麽多事，商兒覺得…你真的很可憐…”


  玄嫋苦笑道：“我與你們道不同不相為謀，甚至兵刃相向，你何須可憐我？”


  “才不是呢！玄嫋才不是壞人！”她努著嘴，望著他道，“商兒隻是覺得，那種明明心裏很難過很難過，卻不說出來的人，都最可憐了…”


  玄嫋輕嗬一聲：“你錯了，這件事並不讓我難過——這兩千年來，我都自身難保，不知日月，還可能哪日被天帝下令直接形神俱滅。我怎會有那心思，去為主人的事難過？”


  他鬆下手，還是望著那個天最遠的地方：“難過是什麽感覺？我早已不知道了…剩下的，隻有比死還寂靜的盤古之心，若真要說，便是心裏什麽都…蕩然無存。”


  “玄嫋，你別這麽說…”


  “…你這樣就很好，有一些人陪著照顧你，讓你每日都開開心心，你所擁有的已經太多，讓我羨慕。”


  玄嫋斂去那樣哀傷又可怕的眼神，盡量溫和地看著她。


  她是唯一一個可以同自己交心，又不拘束於立場的人了。


  笙商想了一想，忽然笑了起來：“那，玄嫋，商兒把自己擁有的東西送給你好不好？讓商兒想想，好像已經沒有蛤蟆了…上次的月餅還沒吃完呢，還有在這裏采的野果子，圓溜溜的葡萄，還有整個巢湖裏的魚，商兒都送給你好不好？這樣你能稍微開心一點嗎？”


  “……”


  他近乎是呆滯在原地，半晌吐不出一句話來；而她就這樣巴巴地帶著笑容把他望著，等他說一聲“好”，或者是點頭答應。


  靜默良久，他才終於歎了一聲：“傻丫頭…留著吧，照顧好自己就是。你有這份心意，我已經很開心了。”


  “唔？真的嗎…”笙商頗為懷疑地打量著他的臉，“那你給商兒笑一個。”


  他還當真唇角上翹了一下，微微一笑。


  “你真的笑了欸，看來你是真的開心了！”她也咧嘴笑起來，“玄嫋就該這樣嘛，多笑一笑，就不難過了。”


  “商兒…”玄嫋的笑意逐漸有所收斂，他伸出手，卻在半空頓住，還是收了回來。


  “嗯？你還要說什麽嗎？別介意，這裏隻有我們兩個人。”


  他自己托著下顎，斟酌道：“如果…僅是如果，如果哪日我要與你們真正兵刃相向，你是否還會如此待我？”


  “當然呀，你又不是壞人。”笙商咬了咬唇，喊道，“但是、但是玄嫋一定不會害我們的，一定一定不會！”


  “……”


  她定神看了看，嘟囔道：“你又笑了啊。”


  “…也罷，就這樣吧。”玄嫋直起身子，好生地作了個揖，“天色已晚，我有要事，也該離開了。還有，如果可以的話，流月幻境…你盡量不要去。”


  笙商為難的低下頭：“為什麽啊？聽溯沚姐姐說，那裏有全天下最大最圓最漂亮的月亮，商兒還想去看的…”


  “因為…因為…”玄嫋支支吾吾著，卻是解釋不出個什麽，便道，“要是想去看，下次我帶你去看全天下所有的月亮，讓你看個夠，如何？”


  “嗯，好，就這麽說定了！”她開懷地笑著，攏起雙手，“不許獨自跑了、不許見不到人、不許賴賬不認，說話不算話就要吃掉整個巢湖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