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何以不歸
巢湖仙境變回原樣,為了給是離療毒,還有溯沚受的輕微凍傷,四人便在這裏住了下來。這一住,便是五天過去。
第五天,巢湖周圍水汽彌漫,陰雨綿綿,雖然隻是細雨,但這樣從早下到晚,也讓人頗為憂心。眼見著一天又要過去,是離暫住的小屋終於開了門,溯沚從中走出時,不禁打了個寒噤。
“喂我說你……你好歹多穿一件行吧?”望羲見她出門便這樣,連忙走了過來,倒巴不得把她塞回屋子裏暖和去。
溯沚搖了搖手:“我沒事,是離才有事。他之前中寒毒還逞強,現在手冷得像冰一樣,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一般的藥還是不行,我得想想辦法……”
她一麵說,還一麵渾身發抖,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要不你還是在屋子裏吧,你把是離爺爺的屋子布置得最暖和了,我都羨慕,你居然這麽……那啥怎麽說來著?”望羲想想,搖搖頭,“反正就是說……你對他很好。”
“不要了,我不想打擾他休息,他好不容易才睡著的。”溯沚麵露愁色,望著不遠處雨中朦朧的湖心亭,“我在擔心……是離身體越來越差,現在還中了寒毒,萬一哪天他就——”
這種至親之人離開、永不歸來的感覺,她已經經受了兩次,再也不想去經受第三次了。
“我有件事正想問你,是離爺爺他易過骨?”
突然這莫名其妙的一問,溯沚幾乎是不知所雲:“什麽是易骨?”
望羲托住下顎想著:“其實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奇怪……是離爺爺是人,可如果你是後來才到祖洲的,那怎麽會在祖洲上碰到他?最重要的是,你們之前還無法離開祖洲,那他是怎麽從人界到祖洲的?”
“照你這麽說……好像是有點奇怪。”溯沚也作了思考狀,“三年前他說,有期是為了複活我才去世的,就像一命換一命那樣……你知道有這樣的法術嗎?”
“一命換一命沒有,那是逆天而為,但交換兩個人的命盤,就是交換了命數、氣運和陽壽,需要有很強神力的神才能輕易做到,就是易骨。而且據我所知,祖洲是一條上古神龍的地盤,它似乎會易骨之術。”
易骨……
仿佛是觸及什麽心頭的東西,她笑著搖了搖頭:“我在想什麽呢……不說這個了。望羲,我先去洗把臉,我怕是離今晚又會驚醒過來,我得守著他才行……”
“你還這樣?你都不看看你什麽臉色!”望羲正色關切道,“我是神仙,不怕累,我今晚代你守著,我代你照顧他,我代你給他喂藥煎藥行不行?”
溯沚低頭想了想,腳尖不住在地上畫圈圈:“什麽都你代我做,他的病你也代我看,他的藥你也代我煎,那還要我自己來幹什麽?”
望羲忙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反正、反正是離爺爺說女孩子不能出差錯,你已經病了,去休息吧…”
她這時如同看一個怪人一樣盯著他。屋簷外的小雨,一些濺在他身上,他也渾然不覺一般。
“你幹嘛這樣看我,我臉上有蟲子啊?”望羲渾身不舒服地往旁邊挪了挪。
這才認識了多久,這個沒心沒肺的神仙,倒挺會關心人的嘛……這一點,和有期有幾分相似。
“……真的不用你幫,我自己照顧他就好。”
到底是沒有同意……望羲無奈地攤了攤手:“不要幫忙的話,我就在隔壁屋子,有什麽事叫我一聲,我睡得淺,馬上就到。”
“那怎麽行,你還是睡好一點吧。等是離好些,我還想去那個‘流月幻境’看看,希望先生他們沒有出事……那樣的話,先生還可以為是離治毒。”
望羲走出屋簷,由著小雨落在身上。他回頭招了招手:“知道了,反正你喊一聲,我就過來。”
等他的身影在隔壁的屋子消失,溯沚才終於鬆了口氣,回身進屋,扣上了門。
屋子不大,擺設也簡潔,卻是格外幹淨爽快。案上點著一盞並不十分明亮的燈,搖搖曳曳。而是離,正睡在床上,分外安靜。
她到案桌邊坐下,守著。
夜逐漸沉了下來,燈也隨著越來越暗,坐了不知多久,她已經無法直起身子,連眼前的一切,也在燈的光暈中越來越模模糊糊……
睡一下吧,就睡一小下。
……
溯沚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又是什麽時候走到這來的。
天上是一輪皓月當空,正被群星擁戴。地上是黑漆漆的一片,卻好像有一些淺水,沾濕了衣裳,涼絲絲的。
雖有皓月,可地上隻看得見淺水泛起的漣漪,帶著月光的明亮。周圍沒有哪怕一絲聲音,靜謐得可怕。
“有點冷……”她瑟瑟發抖,抱住雙臂,遲疑地看了地上的淺水一眼,還是試著邁開步子去。
每一步走在淺水上,都發出輕微的水花聲,漣漪一圈圈擴散,消逝。
這裏看上去,是根本沒有盡頭的,走不出去……怎麽辦?
遠方,好像有個人影,一直就離她這麽遠,不管她怎麽往前走,那個人都在那裏,不進不退。
那個人身著的,就是她送給有期的那件婚衣,就算隔了這麽遠,她都似乎能看清那個人的臉,那麽熟悉……有期。
“我又在做夢了,隻有在夢裏,有期才會回來啊……”她哀傷地垂下頭,目光卻還是忍不住落在遠方那個人身上。
能這樣遠遠看著,已經很好了。總比什麽都沒有好啊。要走到有期身邊去,路那麽遠,一輩子都走不到吧。
遠遠看著,其實也是一種很幸福的感覺。
有期也是和她一樣,遠遠望著她。中間沒有任何阻礙,卻猶如隔了一條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緩緩念道:“何以途茫遠,何以雨綿長,何以霧迷離,何以……不思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