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離不棄
“何以途茫遠,何以雨綿長,何以霧迷離,何以不思歸……”
溯沚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看著地上的淺水,自己念著,也有幾分酸意了。這樣一句話,究竟在說什麽……在說有期自己嗎?他不想回來?
怎麽會呢,有期分明許諾要穿這件衣服來娶她,就是路途遙遠、就是陰雨綿綿、就是霧花夢影,他也不能違背這個誓言,怎麽能不思歸?
“有期,你果然又在騙我了,你很想回來的對不對?”她勉強帶起一個笑容,對著遠處的那個人說道。
那邊的有期,就像一座雕像,不會笑也不說話,甚至剛才那句話,都像是從遠處飄來,而不是他說的。
“說一句話,一句也好……”
她試圖再往前走去,但那個人永遠都離她這麽遠,根本碰不到。
漫漫黑夜,從有期的背後逐漸露出白晝,一點點浸染了天際,消去了星辰皓月;連他,也在這樣愈來愈亮的光芒中看不清楚,不管她是走、還是跑著去追,都隻能看著遠處的他,被這樣的光芒吞噬……
……
溯沚醒過來時,隻覺手臂酸麻得厲害。
她還伏在案桌上,旁邊是那一盞已經不是很明亮了的油燈。看到這光景,她趕緊醒過神來,對著那油燈發愣。
之前沒有這麽暗的,她應該已經睡了好幾個時辰了吧?!怎麽會這樣,明明隻想睡一小會的。
她趕緊站起來,用鑷子掐了掐燈芯,等油燈明亮一些,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另一邊去,看看是離睡得怎樣——
到了屋子那一邊,床上已經折疊擺好了被子,而旁邊的輪椅也已經不見。
是離出去了?怎麽不說一聲……又和上次一樣!
她連忙整頓整頓衣著和蓬鬆的頭發,幹脆地直接奔出了門去。
……
一夜的陰雨還沒有停,地上盡數打濕,而前方的路,也因為這總不停息的秋雨的關係,騰起了薄薄的水霧。雖太陽還沒有升起,可看天色,也知道已經是淩晨時分了。
整個巢湖仙境,都被籠罩在雨中,分外安靜,雨霧好像仙氣一樣。有一瞬間,她甚至懷疑,師父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她迎著雨,走出門,不過多走了幾步,便不由自主地走上了通往湖心亭的九曲橋。
因為雨霧的關係,她本來是看不清的,可等她越走越近,那九曲橋的中央,竟然真的有一位坐在輪椅上的人,打著一把白色紙傘,麵對著被雨水落出一圈圈漣漪的荷塘,久久默然無言。
雨落在他的傘麵上,更朦朧的霧隨之騰起;不會停息的秋雨連綿,像無數道隔開的屏障。
隔著這麽遠,她望著那邊的是離,竟然……舍不得走過去。
是離從未流露出這樣的哀傷,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那裏,看雨落紅塵……或者說,他一直沒有在自己麵前,露出這樣的哀傷過。
和夢裏的場景,真的有點像。地上是雨水,前麵是雨簾,還有一重水霧,而且永遠都是這麽遠的距離,近不得,退不得。
“何以途茫遠,何以雨綿長,何以霧迷離,何以不思歸。”
隔著雨,她似乎聽到是離歎了這麽一句話。
這明明……是夢裏有期說的話。
溯沚默然佇立著,是離也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這樣相望,好久好久……
連她自己都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終於邁出腳步,去接近那個夢中根本達不到的地方。
她走到九曲橋的中間、是離的身後,將紙傘從他手裏抽了出來,為他撐起。
“是離,你身體不好,不用起得這麽早,我們回去吧。”她柔聲勸道。
是離這時才發現了她,回過神來,仰頭一笑:“我又私自出來,讓小姐擔心了。”
“哪有,我本來就該照顧好你,讓你安享天年的。”溯沚也回以一笑,將大部分傘麵遮擋在他的身上,任由雨水沾濕自己的衣服,“你寒毒還沒好,多休息休息吧,不然我才會真的擔心。”
是離歎了一聲:“能得小姐這般招撫,便是明天我就到了壽命終日,也覺得無憾了。”
溯沚忙去止住:“別胡說!你還能活很久,千萬不要亂說生死的事。而且還是因為我……你才中寒毒的,我照顧你是我的責任。”
“我已是一隻腳踏進棺材的人,身體再差,也就那樣了。小姐能少受點傷害,我也沒有什麽遺憾。”是離悠悠說著,不禁往前方荷塘看去,看細雨飄搖,“最多再過一兩年,我就無法陪伴小姐身側,希望到時候,你能更為漂亮,無憂無慮才好……”
他總是這麽說。
溯沚從後麵走到他的身邊,靠著他輪椅的扶手,望著他。
有時候,覺得是離真的很像有期,什麽事都為別人考慮遍了,最終連自己都沒想進去。
“這樣的話,以後不要說了。”她溫柔地說著,一手覆上了他冰涼而枯老的手,“你總是覺得,你沒事、你無妨、你不要緊……可每次你提及生死之事,我都覺得心裏好酸。如果你真的……但我除了你,還能去依靠誰?”
“小姐……”
溯沚笑笑:“所以,以後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好麽?”
是離一時啞然,同樣是看著她,良久才終於道:“小姐長大了,我自然一點也不擔心。小姐放心,我以後都不會輕言生死之事了。”
“這樣才好嘛。我才舍不得你離開,我還想讓你看我繼續長大,甚至變老呢。”
溯沚是笑著說的,可這樣的事,又怎麽可能成真呢?終不過一個心願罷了。
她立起身子,撐著傘,也同他一樣望向那雨中的荷塘。荷塘裏自然是沒有荷花的,連探出水麵的一棵草葉也沒有;但等到來年夏天,這裏就會碧色連連、荷花盛開了。
“那麽,是離,我們不要在這淋雨了,我們回去吧?過幾天,還要考慮去流月幻境的事情。”
“……好。”
像一種習慣,她一手為他撐著傘,一手推著他的輪椅,緩慢地往回前行著。
雨中,霧裏,路再也不會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