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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秦擇木(八)

  宋可遇聽著聽著,反應便遲緩下來,神思不甚清明,眼前光亮忽明忽暗,漸漸覺得那些粗糲的哀嚎聲竟然也變得悅耳動聽了起來。


  這時身側有人碰了他一下,他直覺是冉不秋,可待轉過頭來,卻看到冉不秋微眯著狹長的雙眼凝視前方,雙手垂在身側,距他還有一臂的距離。


  他低下頭去尋找那隻碰到自己的手,眼前有些模糊的看到,那在其他觀眾身上出現了的殘破血手,竟也緩慢的從他自己的身後伸長而出。可是他並不覺得驚慌,反而漸漸的意識有些模糊,深陷在一種似醒非醒的迷醉狀態中。


  他緩緩的扭頭望向台上正在唱歌的梁秦,看著他身邊那層層疊疊炫目的斑斕光圈,就像在看一幅遙遠的旖旎畫卷。他微笑著,覺得身體都變得輕盈了起來,如同漂浮在錦簇的雲端。


  立在一旁的冉不秋卻比他看得更清楚。


  他看到台上唱歌的梁秦,眉心暗沉,凝出一團黑氣,以此為源頭,所有觀眾身上揮發而出的黑氣,都絲絲縷縷的向他眉間匯聚。


  冉不秋雙拳緊握,原本還打算再看下去,可是他猝然發現身旁的宋可遇也一副被攝了元氣的樣子,不禁大怒。顧不上自己的肉身,暗紫色的神識從身體中一躍而起,以手為刃,狠戾的幾下斬斷了宋可遇身上伸出的血掌,截斷了從宋可遇身上化出的黑氣。


  宋可遇便如同一隻牽線的木偶,驟然斷線,身體軟倒向一旁,被冉不秋伸手扶住,趴到桌上。


  冉不秋驟然出現的暗紫色神識在昏暗的酒吧大廳中閃現耀眼,以至於梁秦第一時間便發現了這邊的異狀,他手指一頓停掉了撥弄的琴弦,有些驚慌失措的站起身來,扭身向後太跑去。


  冉不秋拍案而起,橫身飛渡到他麵前,並不給他一些反應的時間,右手迅速的橫劈下來,在他的額間一旋,一個濃黑汙濁的小黑團便從梁秦的眉心浮現出。


  冉不秋五指內勾就去捉它,可那黑團極其狡猾,先是渙散成一片菲薄的絮狀,待冉不秋動作稍緩,下一秒便重新凝聚,屈身又想縮回梁秦的身體中。


  然而冉不秋並不沒有給它逃逸的機會,兩指迅猛捏住它的尾端,用力向外一拉扯,那黑團便瑟縮著,被困據在冉不秋的掌心裏。


  被它寄宿的梁秦的身體,則驟然睜開了灰白無神的雙眼,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冉不秋側目掃了一眼,之間梁秦原本鮮活的肉身,不僅麵目塌陷,身體也正目所能見的極速的衰敗萎靡下去,片刻之後,便有蛆蟲從他的口鼻處鑽出鑽出。它頭發枯萎,皮膚烏黑褶皺,麵目猙獰難堪,周身散發著腐敗的氣息。


  於此大相徑庭的則是酒吧大廳內,隨著歌聲戛然而止,觀眾便旋即軟倒在地,待到黑團離體,此前詭譎的地獄景象消退,大廳裏的境況恢複如舊。


  冉不秋斜眉冷笑一聲:“哪裏來的一團戾氣?”


  那黑團原本無形無狀,然而在冉不秋的注視下,逐漸在他掌心化出一團模糊的鬼臉。

  那鬼臉初始還有些不服氣,不住的向四周刺探,但又始終無法衝破,在冉不秋雄渾的氣場壓製下,漸漸萎窒在他手掌底部,一動不動。


  這瞬息見,那總是一板一眼冷著臉的新任鬼差已經幾步上前。他立在冉不秋身邊,雙手做了個舊時的拱手禮,本是抬手要去收那團戾氣,可是臨到近前來卻又愣住了,望了望冉不秋,一時無法解惑,隻得勉強出聲問道:“大人,這地上屍體的魂魄呢?”


  冉不秋挑眉,“上次我便向你詢問,那捂臉魂魄的來曆,當時可沒見你古道熱腸的向我解釋一二。”


  鬼差皺眉道:“這地上的屍體本名叫做梁秦,11日前午夜,明明於生死簿上化出了‘卒’,可我前去收魂時,卻見他仍然活著,我雖疑惑,但謹記不可動生者魂魄,隻得作罷離去。怎麽今日……”他麵色不善的看了眼地上的屍體,“他魂魄剛一離體,我看著竟然像是死了10餘日了。還有大人手中的……還請大人指教!”


  冉不秋側頭冷笑一聲:“如今幽冥倒是越來越圖省事了,你們這次發過來那個無名無姓的魂魄,想來定是他自己失去了記憶,生死薄上又核對不上,秦廣王他老人家又懶得查,就索性將他丟回來凡間,明說是消除執念,實則不過是推給我來調查。你呢,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不過是怕我推脫不做罷了。”


  卻不知這位鬼差的冷臉,主要源自於他臉皮太厚,做不出其他表情,反而成全了他鐵麵無私的美名,在鬼差領域一向讚譽甚廣。聽到冉不秋刺過來的幾句話,依然能做到麵無懼色,隻做平常狀,微微傾身,“還請大人為幽冥排憂解難,了卻魂魄執念,查明真相,令亡者安息。”


  “行了,少和我打官腔吧。”冉不秋不屑和他兜圈子,“這戾氣的來曆,我多少能猜出一些名目來。你若真想知道,就把你的眼珠借我用一用。”


  鬼差雙手急忙收在腰間,防備的退後了一步,“大人,這可不符合規矩。”


  冉不秋嗤笑道:“你既要我去查,又不肯配合,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買賣!我本來是沒所謂的,大不了10天期限一到,執念魂魄就自然回去了,而你那裏,亡者與魂魄的數目不符,隻怕回去必定是難以交差的。”


  鬼差的臉上現出些微掙紮的神色,最終將眉頭一橫,伸手從右側眼眶中挖出一顆透明泛紅的蓮子珠來。這蓮子珠並非真是他的眼珠,而是他當年督管曆東屍山時,在以萬年屍水養出的屍蓮裏取出的蓮子,一直養在他的眼眶裏。


  說起來,他這也屬於違禁行為,鬼差死板的臉孔出現一絲表情管理失敗的裂縫,不過此刻也顧不得了。


  屍蓮子中空透明,內裏一個細小的縫隙,冉不秋接在手中,眼中寒光一閃,懸於那戾氣的頭頂。


  戾氣瞬間被那蓮子中空的小孔吸入,從另一側鑽出,不過瞬息,漸漸形成首尾相連的一彎黑環。

  冉不秋望著掌心小小的一團黑環,冷聲問道:“你如何來曆,說清楚!此刻不說,我立馬將你捏碎,讓你從此再無開口的機會。”


  那原本口不能言的戾氣扭動著,從時斷時續的嗚咽中,漸漸形成斷斷續續的語句,“我也不知道我的來曆!隻是記得十幾天前,我從一扇門裏悄悄探頭出去,就恰巧看見了這具身體的魂魄離開了自己的肉身,我雖然不記得自己的出身,可也知道做人的好處,就一頭鑽進了這屍體中。”


  “你的意思是,你並不是梁秦?”冉不秋問。


  戾氣立即回道:“我不知道他是誰,可是進入他的身體後,也記得一些他身體本能的日常習慣。我不知自己的前世今生,一向是混沌度日的,因為他是歌手,便想著以歌謀生,可我身為戾氣,唱出口的隻有鬼音.……我並不想害人,隻想試試這再次為人的生活。”


  冉不秋點頭,“你雖為戾氣,卻並沒有存心害人,這一切隻是你無心之舉,倒也可信。那你再仔細想想,你說的那‘門’是什麽門?”


  戾氣戰戰兢兢的答道:“那門……那門之內,是混沌一片的荒野大澤,沸水如煮,凶氣濁人,戾氣們時時刻刻自相殘殺吞食.……門外便是這凡間。我進入這人的肉身之後,睜開眼第一眼便瞧見一塊紅色的人骨,周遭也是些腐肉的氣味.……之後兩眼一黑便什麽都不記得了。再睜眼時,就到了梁秦的家中,依稀記得有人在我昏沉時對我說,讓我好好扮演梁秦,不要露出馬腳來.……我說的都是真話,並無半句虛言!”


  冉不秋反轉手掌向下,緊握五指,用力一攥,鬼差隻來得及聽到一聲尖利的嚎叫,便見冉不秋五指張開,抖抖掌心虛無的塵埃——戾氣連同屍蓮子,都被他攥的灰飛煙滅了!


  鬼差微張了嘴,半晌才想起自己空虛的眼眶,後槽牙咬的“咯咯”作響,“大人的行為,是不是有些欠考慮?”


  冉不秋邊回身,穿過一地橫七豎八躺著的觀眾,邊說:“它是戾鑒裏逃出來的戾氣,既然無法逆轉為魂魄去投胎,我豢養它做什麽?”


  “我說的不是這個!”鬼差跟在後頭咬牙切齒,但又無計可施,眼看著冉不秋小心的彎下腰,將已經睜開眼睛、但仍略有些恍惚的宋可遇攙扶起來,根本無暇理他,抱拳悻悻的說一聲“告辭”,便大步離開了。


  隨著悠悠轉醒的大廳中的眾人,宋可遇也清醒過來,他望著眼前冉不秋關切的目光,還未及張口詢問,便聽到大廳裏尖叫聲四起,他跟著站起身逆著人群朝舞台上望了一眼,便瞧見了梁秦已經腐臭的屍體。


  冉不秋拽著他走出酒吧,“我看見服務員報警了,一會兒警察就要來了,我知道你不想惹這方麵的麻煩,咱們回去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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